从本章开始听水没了。雷蒙从维修车上翻出来的备用水,十一个人分了,每人三口。三口水在火星上能走多远?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之后嘴唇开始裂。裂了舔,舔了裂,越舔越裂。火星上的干冷跟刀子一样。不舔更干。舔了出血。出了血更想舔。转圈。人被环境逼着转圈的时候脑子就不太清醒了。不清醒也有好处。不清醒就不想别的了。只想水。只想水比想蜂群想金属化想C-3好。简单。简单的东西活得久。
信号在涨。雅斯敏每隔十分钟报。五十八。又十分钟。六十三。又十分钟。七十一。在涨。残余干涉快没了。
七十一公里。再过半小时回到八十。八十公里是满功率。满功率意味着蜂群在八十公里范围内能收到信号。蜂群在C-3那儿。C-3的信号比我强十倍。蜂群追大信号。但八十公里内如果有巡逻的侦察型呢?侦察型不追大信号,扫网格。网格扫到我头上就完了。得快。快不了。水没了。人渴了走不快。歌利亚不渴,但歌利亚里面的人渴。渴了反应慢。反应慢在废土上是要命的事。
管子在脚底下。还是大腿粗。锈还是红褐色。管子一直在跑,往西北偏北。走了四个小时了。四个小时走了大概二十公里。歌利亚步子大但走不快。冰面上有裂缝。裂缝得绕。绕了就慢。慢了就耗水。水没了。绕了还得绕。废土上的路没有直的。直的路有人在走,有人在走就有危险。弯的路没人走,没人走就安全但慢。安全和快之间永远选安全。选快的人死在路上了。
我的骨头一直在跟管子说话。线香在后颈嗡。嗡了四个小时了。嗡到后来不觉得嗡了。像耳鸣。耳鸣久了就变成了背景音。背景音的好处是不用想它。不想它的时候脑子能想别的。想什么?想水。又回到水了。
右腿每一步都嘎嘣。髋关节金属化之后走路的声音变了。以前走路是布鞋底踩冰面的沙沙声。现在是铁碰冰的嘎嘣声。人走路发出铁的声音。不好的征兆。但走了一个月了。不好的征兆走多了就不征兆了。变成了日常。日常的东西不吓人。吓人的是新的。膝盖里的金属又胀了一圈。不是碰C-3碰的。是管子的信号在推。管子传的信号灌进骨头里,金属化在慢慢推。比碰C-3慢。慢但不停。像水滴石头。一滴不疼。滴一个月呢?
雷蒙在通讯里喊了一声。前面有东西。
又是前面有东西。上次他说有东西,是管子。这次是什么?我调了歌利亚的头部摄像头往前看。冰原前方,灰白的天和灰白的冰交界线上,有一个点。方的。灰色的。不是冰。不是石头。是人造的。人造的方形东西坐在冰面上。
集装箱。UEG标准货运箱,长六米宽三米高两米五,钢制外壳。殖民时代运物资用的。殖民时代结束了,物资运完了,箱子留在废土上当垃圾。废土上的人不叫它垃圾,叫房子。找个箱子钻进去,挡风挡沙,比帐篷好。锈脊仓库当年也是个集装箱,后来焊了顶棚加了墙,变成了仓库。这两个箱子没加顶棚没加墙。就是两个光箱子焊在一起。焊缝在中间。焊疤歪歪扭扭的,跟管子上的焊疤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焊的。同一种手法。同一种歪法。焊工的手法跟字迹一样,每个人不一样。这个人的焊疤像蜈蚣,一道焊缝上爬一排焊疤疙瘩。不难看。但不好看。实用主义的焊法。不追求好看,追求不漏。
走近了看。不是一个是两个。两个集装箱并排焊在一起。焊缝是手工的。歪歪扭扭的焊疤跟管子上的一样。同一个人焊的。管子从冰面延伸过来,钻进两个箱子中间的焊缝,消失了。管子到头了。管子的尽头是两个焊在一起的集装箱。
线香的嗡变了。不是嗡了。是震。频率没变,音量大了。靠近了。离信号源近了。信号源在集装箱里面。膝盖里的金属跟着震,腰椎跟着震,髋关节跟着震。整副骨头在震。像站在低音炮上面。不是耳朵听到的低音,是骨头感受到的低音。
我停下歌利亚。三十米外。上次歌利亚趴在三十米外等我过去。这次站。站的歌利亚三十二吨,踩在冰面上冰在叫。不能太近。太近了冰面裂了箱子沉下去白来了。维修车停在歌利亚后面。雷蒙熄了引擎。安静了。风声。铁锈味。水味。水味比之前浓了。浓了意味着近了。北面有水。
我过去看看。
雅斯敏的声音从通讯里传出来。我跟你。
你留下看信号。
雷蒙看。
雷蒙紧跟着说:我能看。数字看得懂。
雅斯敏没再说。跳下维修车的时候左腿比右腿快半拍。老毛病。她跟上来了。没拗过她。也没想拗。十四个月了。有些事不用说了。跟着就是跟着。
走到集装箱旁边。铁壳上的锈比管子上的薄。箱子放这儿的时间比管子短。先铺管子,后放箱子。管子铺完了人回来了,焊了箱子,把管子接到箱子里。箱子是后加的。保护管子尽头的什么东西。
集装箱的门在短边。UEG标准货运箱的门都在短边。门关着。门把手上缠着铁丝。铁丝是新的。没锈。三到五天。跟分叉处的新焊疤一个时间。有人最近来过。开了门又关了。缠了铁丝。铁丝缠了两圈,扭了个死扣。死扣的意思是别进来。
我开门了。
通讯里雅斯敏说了一句:小心。
小心什么?小心箱子里有东西?有东西才好。有东西意味着有人来过。有人来过意味着有信息。有信息意味着知道往哪走。不知道往哪走比什么都可怕。知道了就不可怕了。
扳手撬铁丝。铁丝断了。门把手转了一下。密封条老化了没弹性,拉开的时候嘎吱响。门开了一条缝。缝里冒出一股暖风。暖的。跟冰缝里冒的一样暖。里面有东西在发热。不是暖气。是设备。电子设备运行的时候发热。集装箱里有设备在运转。运转了多久不知道。但还在转。还在转意味着有人设了它然后走了,让它自己转。
门拉开。灰白色的天光照进去。集装箱里面亮了半截。另外半截是暗的。暗的那头有蓝绿色的光。设备的光。待机灯。跟终端的光一样。有人在UEG的废弃集装箱里装了UEG的设备。用UEG的垃圾搭了一个窝。窝里有什么?
箱子里的味道先到鼻子。消毒水。跟冰缝设施里的一样。消毒水意味着有人在维持无菌环境。维持无菌环境意味着有精密设备。精密设备怕灰怕菌。火星上干,不怕湿,但灰大,灰大就得消毒。消毒水里还混着另一种味道。焊锡。焊锡是甜的。焊过电路板的人闻得出来。有人在里面焊过东西。焊电路。焊设备。
雅斯敏站在我旁边往里看。她的手搭在门框上。门框上的铁锈沾了她一手。她没擦。手上的铁锈跟口袋里模块的热度混在一起。十四个月了。她的手习惯了铁锈和热度。我的手也习惯了。习惯了金属化的皮肤粘铁锈。两个人的手搭在门框上。一个手上有模块的烫痕,一个手上有蓝白光的余温。
进去?她问。
进去。
走进去了。脚踩在集装箱的铁底板上。铁底板上有东西。不是灰。是脚印。靴印。清楚的靴印。防寒靴的纹路。UEG标准配发防寒靴。靴印不大。四十二码左右。不是大脚的男人。是中等脚的人。男人还是女人?看不出来。靴印的深浅均匀。走路不瘸。没拖步。不是我的靴印。我的靴印右边深左边浅,右腿金属化之后重心偏了。这双靴印左右均匀。走路稳的人留下的。走得不急。不急意味着不跑。不跑意味着不逃。来这儿的人不是逃来的。是走来的。稳稳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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