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他醒来时,颍川在下雨。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塞进了一具十七岁的身体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公元一八四年,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窗外的对话让他确认了这一切——“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脑子里装着整部《三国志》,手无寸铁,身无分文,身份是一个小士族的第三个儿子。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此后九十六年里,他反反复复对自己说了一万遍:
先活着。才有可能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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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元年.公元一八四年.二月
中平元年春二月,巨鹿人张角自称“天公将军”......角等聚万人于州郡,皆置帅。天下响应,京师震动。
《后汉书.皇甫嵩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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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那道雷声了。
那不是普通的雷声,而是一种像是撕破了天空、往返于尘世的咆哮声,又像是有人走到了宇宙的尽头轻轻敲了一下,余波穿越时间和空间的全部距离,直直砸到了他的头上。大地在翻涌,空气在鸣叫,连带着他的胸腔也在震动。
北京的七月本就闷热,何况是下了雨后,闷得像是一个蒸笼。他怔怔地站在图书馆门口,一手撑着避雨的伞,一手夹着那本已经翻阅了无数次的《三国志》。雨点劈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是有无数蚂蚁在上面来回走动。手机在口袋里嗡嗡嗡不停地震动——是导师发来了消息,让他明天中午去办公室讨论一下论文的修改。
《汉末三国时期寒门士族的上升路径与政治参与》。他选这个题目不是因为有多好写——事实上,这个题目相对算是比较冷门的了,即使在知网上相关的论文也寥寥无几,其中一多半还是十几年前的刊期文章,引用格式都不怎么规范。
他之所以选它,只是因为三国。
他从十一岁第一次读到《三国演义》开始,就再也没有于梦中醒过来了。说是”梦“或许不准确——对他来说,三国不仅仅是一场梦,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他现在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有关那段历史的书——正史、野史、论文、图册、地图集、人物传记、军事考据。中华书局版的《三国志》翻了不下三十遍,裴松之的注都能背下来大半。电脑中存着各种各样的三国游戏——策略版的、角色扮演的、卡牌游戏版的。而且B站收藏夹里也全是三国的视频——有人物考、战场还原、“加入历史”推演。他甚至在无聊的时候在知乎上写过几篇关于三国军事的地理回答,最高的那一篇点赞量已经有了七万。
连他的朋友都担心他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他的上铺曾一脸无奈的问他:“你该不会上辈子就是三国时期的人吧?”他闻言只是笑了笑不语。可当时他想的是——如果上辈子他真是三国时期的人那可就太好了,至少有机会亲眼见到那些人了!
三国那个特殊的时代,充满了人类历史上无数不可或缺的人和故事。有最壮烈的事迹、最复杂的人性、最深刻的命运。那些在教科书上寥寥几笔就被浓缩成几行字的岁月中,实际上每一年、每一天、以及每一个人都曾有着活生生的温度。
曹操不只是一个“枭雄”,他同时也是一个在深夜失眠会独自在月下写诗的中年人——“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这八个字都仿佛道尽了宇宙的孤独。关羽也不只是一个被供奉在庙宇里的神像,他同时也是一个因为骄傲而走错了最后一步的老人。诸葛亮也不仅仅留下“鞠躬尽瘁”的成语故事,他更是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理想主义者,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给了汉朝复兴。
他对这些人物有着非比寻常的热爱。当然不是那种粉丝对着偶像的热爱——那种热爱的本质是距离。而他本质的热爱是理解。他想研究他们,然后理解他们,他为他们写过数十万字的读书笔记。他也曾在一个深夜对着电脑潸然泪下——并非是遇到了什么绕不开的挫折,而是因为他在读诸葛亮的那篇《出师表》的时候,好像突然明白了那句“临表涕零,不知所言”的背后,所背负的是一个怎样孤独的灵魂。一个五十四岁的老人,在北伐出兵的前夜写了一封信给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皇帝,字里行间没有半分怨言,只有“恐托付不效”的惶恐。那感觉不是怕死,而是怕对不起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的信任
然后他就挨雷劈了......
不过那道雷并没有直接劈到他身上,而是劈到了他头顶上的云层上。白光忽闪,直接从天上那片裂缝中灌了下来一样,世界就在那一瞬之间变成了一股纯粹的白——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更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周围的一切像是凝固了一般,她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身体内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一般。手中的雨伞就这样和《三国志》一起飞了出去——他恍惚像是看到了那本已经翻旧了的书在白光中不停地旋转,像是遨游的蝴蝶。
他只记得自己叫了一声,那声音很短,短到他还不曾变成一个完整的字就被白光吞没了。
无边的黑暗......
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深海一般的黑暗......
他像置身于一条汹涌的长河,水流裹挟着他不停地在往下游冲去......不对,那不是河流——河流尚且还有方向、有温度、还有声音。这绝对不是河流,它更像纯粹的“流动”本身。仿佛没有上下左右和前后远近的概念,没有“这里”与“那里”的分别,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四肢像是被绑起来了一般动弹不得。他的意识一会清醒、一会模糊,在清晰的间隙中,他仿佛察觉到了自己像是漂浮在了什么巨大的东西里边。
那种毫无意义的漂流让他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概念。或许是一瞬间,又可能是一万年?
在那种毫无意义的黑暗中,时间也变得毫无意义了起来,他的脑海中除了能微弱地响起“我还活着”这个概念之外,其他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直到他突然地感受到了痛......
那是一种具体的、尖锐的、不容置疑和反驳的痛苦。后脑像是要裂开了一般地痛苦,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四肢酸痛得像是被人拿着棍子狠狠地揍了一遍,不仅仅是皮肉上的痛,更像是骨头在身体里哀嚎。冷热交替一齐涌来——一会儿冷得牙齿打颤,指尖麻木,像置身于冰水中;一会儿又热得浑身都是汗水,像是被裹在了一张燃烧的毯子里。
随之而来的是声音。
有人在旁边说话。
“......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快去禀告老爷!三公子醒过来了!”
嗯?声音像是真的,不是耳机里的声音,也不是手机扬声器里的声音,而是空气中震动鼓膜的那种真实感。声音中掺杂着呼吸的杂音,伴随着喉咙微微地嘶哑感。有一个女子因为激动而在颤抖的尾音。
三公子......?
他的大脑在痛苦的包围中艰难地运行着。三公子——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所处的这个地方有“公子”这个概念,意味着有某种的等级明确的社会结构,同时也意味着......
他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炽热的光线刺得他几乎在流泪。那种光线给他的感觉并不是日光灯,日光灯是白色的,而这种光是暖黄色的。他费力眨了几下眼睛,视线才慢慢地聚焦起来。
突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她看起来大约只有二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裙,领口处用一根简单的布带系起。头发看起来并没有烫过——他的意识第一时间做出了这个判断——而是用了一个木簪竖了起来,几缕碎发贴在她的前额上,汗水与泪水凝固在了一起。她的脸是真的!——一个有着皱纹、雀斑、疲惫的脸。眼角挂着几道细纹,嘴唇上干裂的起皮,指甲里还镶嵌着黑色的污点——那是长期在做粗活留下的痕迹。
这绝对不是幻觉!他不觉得有任何一种vr技术能模拟得这么真实。
他轻轻地动了动干燥的嘴唇,喉咙沙哑得像是里边装满了沙子。他费了好大劲才慢慢地挤出了几个字:“......这是哪里?”
声音从他嘴里出现的一瞬间,他便立刻意识到了两件事:第一,这个声音绝不是他的声音——比他的声音要年轻一些、清亮一些,带着独有的少年还没变声的沙哑。第二,他说的是纯粹的中国普通话,但是那个女人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困惑——她明显是可以听得懂,这意味着他的“普通话”在这里也被识别成了某种可以理解的方言,或者更有可能的是——这个身体的肌肉记忆自动调节了发音的方式。
女人听到他的声音,脸上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点起了一盏灯般。猛地起身向门外跑去,边跑边喊着:“三公子!真的是三公子!夫人老爷,三公子醒过来了!”
她的脚步声似乎在某种的硬质地面上咚咚作响——是木地板?声音不像水泥地,也不像瓷砖,应该是木地板!
声音就这样在回廊中远去了,他躺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在努力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包括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每一个眼神的焦点。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慌,一定要先观察,先搞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一定要先活下去。
他微微抬头环顾四周。
房间并不大,约莫着十几平米。天花板是木制的——不是混凝土,也并非石膏板,而是由原木拼接而成的梁柱结构,木头的表面也并没有刷漆,保留着天然的纹理与颜色,甚至有些地方已经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四周的墙壁是土坯的,上面像是糊了一层白灰,边角处已经有几处开裂了,露出了里边黄褐色的泥土。
窗户处也不是玻璃,而是纸糊的,是那种真正的、用竹条做成骨架、上面有着半透明油纸的那种窗户。外面的光线透过了油纸射了进来,被过滤成一种柔软的暖黄色。
这个房间里并没有电灯,唯一的可用的光源大概是角落处的那一盏油灯,灯盏像是陶土制的一样,里面燃烧着油,灯芯是一条搓得很细的棉线,里边的火焰只有黄豆粒大小,在安静的空气里慢慢燃烧着。
没有塑料、没有混凝土、也没有金属框架、更没有印刷品!
有的只是木头、竹子、土坯、陶器和布?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低头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细长,皮肤却苍白的像是没有晒过太阳一般——不像他自己那因为打篮球而布满了老茧的手,指甲修剪得十分齐整,但是边缘却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压过。右手的食指侧面有着一个硬茧——那不像是做体力活留下的,更像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这双手像是一个读书人的手。
他微微在床上翻了一下身,感觉到他身下的床是木板拼接而成的,上面铺着一层像粗麻布一般的褥子,褥子下面垫了一层干稻草般的硬物,微微动一下就会发出细碎声响。枕头也是硬的——里面装填的不像棉花,而是某种颗粒状的填充物,像荞麦的壳又或者是谷子的壳,按下去后会慢慢回弹。
房间中还弥漫着一层淡淡的中药味。他皱着眉毛闻了闻,黄芪、甘草......还有着几种他说不上来的苦味,桌上正放着一个套碗,里边还残留着一些黑色的药汁。
正前方的墙上正挂着一幅字,字写在一块绢布上,虽然已经看着褪了色,但还是可以勉强看出来写的是隶书——笔画扁平、蚕头雁尾、左右波磔分明。他自认说不上是一个书法家,但是写毕业论文却翻过不少汉简的影印本,一眼就认了出来!
隶书、窗纸、油灯、木梁.......
房中的每一处细节似乎都在告诉他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很急的脚步声,听声音还不是一个人。
一个中年人先冲进了房内,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色绸衣的妇人,最后跟着的是刚才跑出去的女子。
男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瘦长面容清癯,留着几缕长须,眉宇间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儒雅。他穿了一件靛蓝色的麻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素色的布带。
身后的女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容貌清秀却略显苍白,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端庄的发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她的眼眶微红,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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