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齐越把手机交给了兔兔。
那天晚上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未读消息是兔兔发来的明天几点到?,后面跟了一个问号。他没有回。他把手机关了,放在器材室的桌上,然后转身走回出租屋。阿K站在门口看着他把手机放下,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齐越走过他身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七天——阿K大概听懂了,点了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把球包锁进了器材室的柜子里。所有杆都锁进去了。然后他在城中村出租屋的水泥地上铺了一张旧瑜伽垫——那张垫子还是刚搬来的时候房东太太给她的,深蓝色,边缘已经起毛了。他拉上窗帘,窗帘是那层老式的印花布,厚薄不均,透进来的光变成了一种模糊的灰白色。他只留了一盏台灯。台灯的灯罩是一个塑料半球,边缘有一道裂纹,光照出来的范围大概只有两平方米,刚好把他坐的那块瑜伽垫圈在中间。外面的声音还在——楼下有人骑车经过,对面楼的住户在放电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汽车的喇叭——但那些声音隔着一层窗帘和一扇窗户传进来,变得又闷又远,像从一个更远的世界里漏过来的。
第一天。他坐在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支父亲留下的旧杆。杆身横放在瑜伽垫上,握把朝左,杆头朝右。他把手掌从握把开始往下摸——从橡胶的纹理摸到碳纤维的交接处。面板开着,金色数字在视野边缘安静地刷新:杆身重量四十五点三克,扭矩四点五二度,折点位置中低,CPM值二百八十,挥重C8。他看着那些数字,又试了一次关闭面板。把注意力从数据上移开。
数字退潮一样从视网膜上退了回去。视野变成灰蓝色的空白。他低头看着横在瑜伽垫上的杆身——它还在那里,颜色没变,重量没变,但什么数字都没有了。
他伸手握住握把。虎口卡住平面的时候,没有数字告诉他握把的尺寸是标准还是加粗,没有数字告诉他手指的合拢角度是不是最优。他只是握着,纯粹的皮肤和橡胶接触的触感。粗糙的,有一点点涩,橡胶纹路在指腹上的凹凸感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可能是因为没有数字在中间隔着。
他站起来,空挥了一次。没有球,没有目标,只是一次空挥。杆头划过空气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因为他的注意力没有分给数字——没有分给挥杆路径的偏移,没有分给杆面角度的开合,没有分给击球效率的预测。注意力全部留在声音上。杆头切过空气时带着一声微微的嗡鸣,像一根细金属丝被拨了一下。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第一天过去了。他什么结论都没有得到。
第二天。他再次关闭面板,再次空挥。这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以前被忽略的东西——握把在手掌中的微小旋转。在面板全开的时候,他可以通过数据知道自己在触球之前有没有转动杆面,但那个知道是数字告诉你的知道。现在没有数字了,他只能用掌心去感知。每一次空挥之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虎口处有一道浅色的压痕,那是握把橡胶的边缘留下的。压痕的方向和深浅在每次挥杆后都不一样。他在瑜伽垫上坐下来,用一支圆珠笔在手腕内侧画了一道线来标记拇指的位置。下一次挥杆之后对比,拇指位置比标记线偏了三毫米。再下一次,偏了一毫米。再下一次,没有偏。他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手背上被圆珠笔划出好几道蓝色的痕迹。
第三天。他发现关闭面板之后,数字消失了,但感觉留下了。像一个人记住了一首歌,闭上眼睛不看歌词也能哼出旋律,但不一定能说出歌词是什么。他的身体记住了挥杆的角度、力度、节奏,但无法用数字把它们说出来。他试了一次睁开眼睛的空挥——站在水泥地中央,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一块斑点上,然后挥杆。挥完之后他感觉不对。不是动作本身错了,是动作的顺序错了——肩膀比髋部快了半拍。半拍。他没有面板来确认这个数字,但他知道。他的身体知道。
第四天。他把一张纸贴在墙上,纸上画了一个靶心。他站在三米外,手里握着那支旧杆,用推杆的姿势去推一颗想象中的球。没有球,只有墙上那个靶心。他推了五十次。前二十次落点散布很大,大概覆盖了靶心周围两掌的范围。后三十次开始收拢了,散布范围缩到一掌以内。没有面板在每次推完之后告诉他偏差值和修正方案,他只能靠自己回忆上次的感觉——上一次手腕放低了半寸,球偏右了,那这次手腕抬高半寸。他用的单位是半寸和一点,不是面板上的百分之三和零点六度。他知道这些单位不精确,但他发现自己说半寸的时候比说零点五英寸更确定。
第五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没有数字的世界里打球。没有风力值,没有坡度读数,没有杆面角度的实时数据。球场是白的,他在那种白里走着,手里握着那支旧杆,脚下的地面很软。他挥杆了。球飞出去,在白色里画出一道弧线,落在果岭上,滚了几圈,停住。他走过去看。洞杯里面有一颗球,已经在了。他不知道那颗球是谁打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洞杯里的那颗球,然后醒了。
醒来的时候台灯还亮着,窗帘外面天已经暗了。面板在视野里自动弹出了一行字:检测到去数据化挑战进阶。进化条件满足。解锁模块:本能预演——睡眠中十倍速固化神经回路。
齐越看着那行字,躺在地上没有动。十倍数固化。这意味着他在白天做的每一次空挥、每一次推墙上的靶心、每一次闭眼感受握把旋转的训练,都会在睡眠中被面板以十倍的速度重复回放和强化。十倍——不是比喻,是他后来翻训练日志时看到的数字,面板后台有一栏叫夜间强化倍率,旁边那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从第三天开始就钉在了10.0上,雷打不动。白天他花四十分钟做的那组空挥,夜里三分钟就被神经系统拆碎了重新焊一遍,像是有人趁他睡着时翻进他的肌肉记忆里,把每一条松了的线都重新紧了半圈。
他的意识在休息,他的神经系统在工作——不是梦见自己打球。他最早也以为那是做梦,梦里他在打球,动作流畅得不像自己,醒来后觉得只是睡得好精神爽而已。直到第四天早上他看到面板上那条夜间神经通路优化完成度87%的提示条,才意识到那些梦跟普通的梦是两回事。是神经系统在睡眠中以十倍的效率重新编织白天练习的神经通路。那些动作回放不经过意识层,不生成画面,不进入梦境叙事,像一段在后台静默运行的代码,不需要屏幕亮起来也能把数据全部过一遍。
他翻了个身,脸贴着瑜伽垫,鼻尖陷进垫子表面那层凹凸的纹理里,能闻到橡胶味混着灰尘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点点他自己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气味。他想起来第五天早上那个梦——白球场,所有东西都是白的,草是白的,旗杆是白的,连天空都是均匀的乳白色,像整个世界被漂过一遍。洞杯里有一颗球,已经在了,他站在果岭上看着那颗球,不知道自己还要不要推。那个画面在他醒来之后粘了一整天,挥杆的时候偶尔会从视野边缘浮起来一下,又沉下去。他不知道那是本能预演在做的事情,还是他自己在做梦。这两者之间的边界被面板磨得很薄,薄到他开始不确定哪些念头是他的,哪些是强化训练回传的副产品。
第六天。他决定测试本能预演。白天照着前几天的流程推了五十次墙上的靶心——墙上那块直径十五厘米的黑色圆点被他用粉笔重新描了一遍边,边缘已经有点模糊了。推完之后他在垫子上躺下来,躺下去之前他特意关掉了面板的主动回放开关,灰色的滑块被他拨到左侧,屏幕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夜间强化已暂停,确认?他点了确认。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要想任何关于面板、挥杆、靶心或者高尔夫的事。他想了晚饭吃了什么、窗外经过的那辆车是什么颜色、明天天气会不会放晴。想得很乱,漫无目的地东跳西跳,像一个人故意把注意力撒得到处都是不让它聚拢。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没有看面板。他站到那片空地上——就是墙前面那块铺了人造草皮的地面,宽不过三米,长不过五米——拿起那支练习杆,做了一次空推。没有靶心,没有标记点,只有想象中一颗白色的球和一条从球位延伸到洞杯的线,那条线在他脑子里只有大概的走向,弧度、速度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但他的手、手腕、肩膀照着那条模糊的线动了。杆头从后摆到触球再收上去,整个过程顺得像水从斜坡上淌下来。触球位置那个微小的停顿也对了——他以前总在那个点卡一下,像是神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这次没有。不是肌肉变强了,他能感觉到发力还是跟昨天差不多的力度,前臂的酸胀感也没减轻多少。是顺了。杆头走那条路的路径比以前窄了一半,偏离的余量被削掉了。他的身体记住了某个他从未明确教授过的东西。
从我要做这个动作到这个动作发生了之间的延迟在缩短。
第七天。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瑜伽垫上,照在地板上,照在他的脚面上。那种白和梦里不一样——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带颜色的白。楼下有人在喊豆腐——卖豆腐——,声音拖得很长,从巷子一头传到另一头。烧烤摊的棚布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缓慢的呼吸。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器材室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柜子里那排球杆还在,一号木、三号木、五号木、铁杆、挖起杆、推杆,一支一支排好等着他。他把推杆拿了出来。然后他走到器材室门外,站在晨光里,把推杆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杆面上有一道极其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上次练球的时候留下的还是更早的。
他放下推杆,没有开面板。他只是在晨光里站了一会儿,让风从左边吹过来,感觉到了自己左耳比右耳凉了那么一点。他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数秒。然后睁开眼,走回器材室,把推杆放回柜子里,锁上了门。七天结束了。他知道自己变了——不是在能力上变了,是在依赖和被依赖的关系上变了。面板还是面板,数据还是数据,但我和面板之间的那条线比以前清晰了一些。以前那条线是模糊的,像墨水在水里洇开的边缘。
现在是清楚的,像一支笔落在纸上的第一道线。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