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从山谷回到长公子府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赵高提前得了消息,早早在府门外候着,手里举着一盏灯笼在夜风里等,灯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得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满是焦急。远远听见马蹄声从街角转过来,他连忙迎上去,一边小跑一边朝门里喊:“快,烧热水,把西厢房的软榻铺好,再熬一锅解毒的甘草汤!公子回来了!”
嬴屹翻身下马,动作如常,但月光照在他脸上时,赵高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公子眉宇间那一丝极淡的疲惫。二十名精锐跟着翻身下马,半数人身上都带着伤,其中两名士卒是被搀扶着下马的,左臂上包扎的麻布已经被血浸透,干涸的血渍在火光下呈暗褐色。紧接着,队伍最后面几名士卒抬下了一副用松木临时绑成的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年轻弩手。
赵高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被划破的皮护腕——是在秋狩夹道之战中负责守南门的老兵之子。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多问,连忙引着众人往府里走。
正堂的松木地板被迅速腾出来,铺了厚厚的草席,垫了旧褥,昏迷的弩手被小心地放上去。他面色白得发青,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乌紫色,左臂伤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变成了稀薄的淡黑色。身上盖着的薄毯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但吸进去的气比呼出来的浅,胸腔的起伏幅度也在逐渐减弱。他叫小武,是羽林卫左部里少数几个从民间招募的少年兵之一,今年不过十七岁,是家中独子。他的父亲曾在南门戍卫,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撑到今年开春便去了。小武是在父亲下葬那天主动来投军的,说要把父亲没站完的岗继续站下去。这些话他在入伍时写在投军状上,郑实看过后把状纸折好收进了百人队的铁箱里。从那以后,小武练弩比谁都狠,练到十指磨出厚茧才停。
“是农家毒刃。”嬴屹单膝跪在草席旁,将手搭在小武的腕脉上,眉头微微蹙起。六阶武者的感知力让他能通过脉象的变化精准地判断毒性的扩散程度,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确定情况的凶险,“毒液没有直接进入血管,是借着皮肉伤从组织渗进去的,所以发作比直接刺中要慢几个时辰。但农家毒刃上的毒是复合毒,其中一味应该是蛇衔草和乌头汁的复配,会慢慢麻痹经络和心脉。若是寻常草药,现在熬也来不及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正堂里站着的十几名士卒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多是跟着嬴屹从废窑一路打过来的老兵,此刻却都红了眼眶,攥着刀柄的手微微发抖。小武年纪最小,在营中大伙都当他亲弟弟看待,领粮时他排在后面,省下吃食分给比他更小的伙夫;站夜岗时他总多绕两圈,说年轻不怕冷。此刻他躺在草席上出气多进气少,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嘴角还在无意识地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张不开嘴。
嬴屹从怀中取出系统空间里最后剩下的一枚初级疗伤丹。这枚丹药他原本留作应急,此刻毫不犹豫地捏碎了外面的蜡壳,将里面的药泥揉成小丸,撬开小武的牙关,混着清水一点一点灌了进去。同时,他催动体内六阶武者的磅礴内力,沿着小武的经脉缓缓渡入。内力入体,小武的身体猛地一颤,青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乌紫的嘴唇也微微松开,呼吸从急促渐渐转为绵长。
“你们谁有毒伤的,都到这边来。轻伤的先用甘草汤清洗伤口,再上外敷药;伤重的过来我亲自治。”嬴屹起身,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他说话时已经脱了外袍,只穿一件贴身的深衣,袖口挽到肘上,露出精悍结实的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浅而长的旧疤,是数月前刺杀之夜被剑风扫出的,如今已经淡得只剩一道白痕。
士卒们纷纷上前。十几人或轻或重都挂了彩,但大多是皮肉伤,只有两个伤势较重,一个被毒蒺藜的碎片划伤了肩膀,一个被断刃割伤了腰侧,所幸毒液未深,都还能自己走到药案前。嬴屹逐一查看伤口,利用五感精准判断每处伤口的深浅和污染程度,再用干净的细麻布蘸着甘草汤清理创面,最后上药包扎。他的动作极快,却极稳,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力道轻得让伤员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樊哙在一旁打下手,递药递布,铜铃般的大眼睛里满是心疼——不是为了伤兵,是为了主公。他跟着主公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回见主公一口气给十几个人清创包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主公。”小武的嘴唇终于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但站在旁边的几名士卒都听见了。他的眼皮还是没能完全睁开,只从缝隙里看到嬴屹模糊的身影,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我……我方才看见我爹了。他说我还没站完岗……不能跟他走。”
嬴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小武那张因失血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十七岁的少年此刻眼角还挂着半颗没干的泪,却硬是挤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旁边几个老兵实在绷不住了,有人偏过头用袖口擦脸,有人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岗还没站完,你爹让你继续站着。”嬴屹将最后一圈麻布绕过小武的左臂,打了个利落的结,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等你伤好了,自己去南门城楼上走两圈。你爹以前怎么走,你就怎么走。”
小武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但神志已经再也撑不住,头一歪沉沉睡了过去。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映得那半颗泪珠晶亮如星。
安顿好伤员后,嬴屹走出正堂,对守在门外的赵高道:“去请城西工匠坊的田工尹过来一趟。就说长公子府有士卒中了农家毒,田工尹手下有懂药理的匠人,让他带几味常用解毒药来。另外,把今日清点出来的伤员名册、消耗的箭矢弩机、毁损的盾牌长矛全部列一份明细,子时之前送到我书房。我要的是每一支箭的库存余量,每一面盾的完好情况,每一柄刀的开刃程度,少一支箭也要写清楚。”
赵高领命,转身便往府门外走。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小武的伤最重,需要最好的药;另外两个重伤的也得派专人看护;樊校尉的刀在夹道一战中砍出了缺口,得送到工匠坊找老师傅重新开刃;还有公子的秦剑,今晚必须用细油石重新磨一遍。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公子一眼。月光下公子正站在正堂门口,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半张脸被廊下的灯笼映得暖黄,袍角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赵高忽然鼻子一酸,连忙加快脚步跑了出去,袖子在脸上飞快地一抹。
清点工作在子时前全部完成,赵高将一份用朱笔小字密密麻麻写就的清单递到了书房。嬴屹接过清单逐项查看。箭矢消耗四百三十支,剩余库存一千一百七十支;弩机损毁两具,可修复三具;盾牌重度损毁四面,中度损毁七面,轻度损毁十二面;长矛折断五杆,矛头损毁三个;短刀卷刃六柄,需要重新回炉淬火;皮甲破裂九套,需要工匠修补;伤亡方面,重伤三人,轻伤十三人,无阵亡。这份清单上的每一个数字都对应着一件实物,库房里少没少、坏没坏,一目了然。除此之外,军需库的账房老吏还附了一页补充说明,说从昨日开始,宗府扣压粮饷的旧令已由廷尉府正式行文废止,第一批补发粮饷已于今日午后入库,经清点无误,三千人两个月的粮饷一文不少,另补发了前期被扣期间士卒们垫付的医药和抚恤银两,共四十七两八钱,也已造册入账。老吏说这是廷尉府派了专人送来,封条上盖着监丞的印,随行还跟着两名羽林卫的什长,在府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走。
嬴屹看完清单后,在几处需要立即补充的物资旁边用炭笔打了勾,又在重伤三人的名字旁各画了一个圈。“箭矢和皮甲的事,明天让樊哙去军需库领。多出来的部分直接入左部军需账,写明是左庶长私库补添。工匠坊那边安排三个手艺最好的师傅,专门修补盾牌。每面盾的包铁、内衬、握把全部要拆开重查。另外——”他抬头看向赵高,“明日你再去一趟廷尉府,找监丞把今日雷火的补充口供调出来。重点问清楚他带的毒刃上到底配了什么毒,一次能伤几人,解药是什么,从哪里来。告诉监丞,这事不能再拖了。小武中的毒如果复发了,府里不能没有解药。”
赵高一一记下,临出门时又折回来,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角:“公子,这是墨师傅让小墨送来的,说是您回府太晚,他让孙子一直守在门口等着您。小墨在门房等得睡着了,奴才没忍心叫醒他。油纸里是两张胡饼,还热着。”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小墨说,机关鸟的翼骨已经做好了,等明天天一亮就试飞。”
嬴屹看了一眼案角那包还冒着热气的胡饼,沉默了一瞬,拿起来咬了一口。胡饼烤得外焦里嫩,芝麻在齿间爆开一阵酥香,和前世军营里大锅饭的味道天差地别。他慢慢地吃完半张,把剩下半张放回油纸包里,推到案角。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得案上的清单边角沙沙作响。院中那株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枝干光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宁定。
他看着那株石榴树出了好一会儿神。半晌,系统面板无声无息地在他视野边缘亮起,半透明的光幕上跳出几行提示——
【支线任务「农家伏击」已完成。】
【任务评级:完美。敌方伏击全员被破,毒阵被正面击穿,核心头目雷火被生擒,部下无一漏网。二十名参战精锐无一阵亡,仅三人重伤、十三人轻伤。俘虏口供与物证缴获均超额完成。】
【结算奖励:经验值+120点,中级抽奖机会*1。】
【当前累计经验值:1055/800。六阶武者升级所需经验值:0/1200。距离七阶还差145点经验值。】
【特别提示:宿主在本次任务中独立破解农家毒阵、生擒雷火、收拢军心,个人威望大幅提升。羽林卫左部全军忠诚度突破90点大关,进入“归心”状态。该状态下,宿主麾下士卒在战斗中将额外获得8%的士气加成,追击与防守时移动速度提升3%。】
嬴屹将系统提示一一看完,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微微活动了一下手腕,感受着体内那股比昨日更加凝实的内力。六阶武者的磅礴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如暗流般沉稳,虽尚未达到七阶的那道门槛,却已比山谷伏击时更进了一步。
他重新看向窗外,咸阳宫望楼的方向隐约可见一点极淡的银白色光影,像是月光在飞檐上凝成了一片薄雾。他望了片刻,收回目光,关上了窗。
在回府途中,赵高曾小声提醒他,说明日去廷尉府调完口供之后,是否顺便去一趟城北的阴阳家据点,把拜帖亲自送到门口,显得更有诚意。嬴屹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赵高想了半路都没想明白的话:“如果她真的会来,就不会因为拜帖是送的还是递的而来。如果她不想来,我亲自去也没用。”
夜更深了。咸阳城四更的竹梆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清冷而悠长。正堂里睡着十几个伤兵,小武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额头上也不再冒虚汗。樊哙坐在正堂门口,背靠着门框,手按刀柄,假寐中也没松开。晚风把窗纸吹得轻响,灯花轻跳,一地月色。
赵高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又轻手轻脚地把凉透的胡饼收进漆盒里,再往铜灯里添了一小勺油。他做完这些之后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门边站了一小会儿,踮着脚把公子搭在案边的外袍拿起来,轻轻披在椅背上。袍子肩头还留着一块极淡的血迹,是方才给小武渡内力时不小心蹭上的。他用手掌在血迹上按了按,像是想把那点颜色也暖干。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咸阳宫的偏殿外,他被两个刺客追得瘫软在地,是那个少年提剑挡在了他身前。那天晚上他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跟着这个人就好了。现在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而且比他想象中更重——重得让他每次想要偷懒时,都会想起公子案头那盏彻夜不灭的灯。
次日天亮前,守夜的老卒推开后门,看见门缝下塞着一支半枯的芦苇。芦苇上系着一卷极窄的帛书,帛书上的字迹清冷如霜,只有五个字:
“明日午时,府上见。”
月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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