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祁同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余总好像懂很多。”余幼薇苦笑了一下,目光望向天边那片正逐渐暗淡下去的晚霞,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在汉东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厅长算什么?在这里,有时候连部长都得夹着尾巴做人,谨言慎行。韩市长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栽了。”
祁同伟又问她:“余总是学政法出身的?”余幼薇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我没上过大学。”这个回答,让祁同伟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几秒,由衷地说了一句:“没上过大学,却能白手起家,在汉东这个地方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很不容易。”余幼薇没有回答,她只是眺望着天边那抹最后的残阳,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呢喃了一句:“是啊……太不容易了。”
祁同伟原本以为,他和余幼薇的第一次交锋,会是一场刀光剑影、暗藏机锋的激烈碰撞。
但他没想到,整个交谈过程,余幼薇都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波澜不惊,坦诚得让人无懈可击。
从皇乐马场出来后,祁同伟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没有急着发动引擎。
他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马场轮廓,陷入了沉思。
余幼薇不是皇乐马场的法人,她又一再表态愿意配合调查、愿意填补亏空,这让他暂时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动她。
而且,他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她到底是怎么搭上肖鸿运这条线的?
那条通往权力巅峰的路,绝不是她这样一个没有背景的女人,凭几句软话就能走通的。
夜色渐渐浓重。
祁同伟回到检察院的宿舍,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正拄着一根拐棍,站在他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旧背心,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脚上踩着一双廉价的凉拖,头发也有些乱。
祁同伟第一眼甚至没认出来,等那人转过身,他才愣了一下——是梁群峰。
梁群峰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一丝有些疲惫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随意:“怎么,不认识我了?我现在是在行政休假,你不用叫我梁书记,叫我老梁,或者梁叔叔都行。”他从短裤的口袋里掏出一包已经有些皱了的华子,笨拙地拆开,递给祁同伟一根,然后自己也叼了一根。
他掏出火柴,划了几下才划着,由于不太熟练,差点烧到自己的手指。
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看着祁同伟,眼眶泛红,却笑着说:“好多年没抽这玩意儿了,呛得慌。”祁同伟看着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忍不住问了一句:“梁书记,你这是……疯了?”
梁群峰摆了摆手,又吸了一口,这次好了一些,没有呛到。
他吐出一口烟雾,目光望向远处黑漆漆的天空,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般的豁达:“我没疯。我只是想明白了。想换一种活法。”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今晚来找你,是有件事想拜托你。”他拄着拐棍,跟着祁同伟走进了那间不大却整洁的宿舍。
在简陋的沙发上坐下,梁群峰把手里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静:“我想通了。等到换届的时候,如果中央同意,我愿意退居二线,或者彻底告别政治生涯。我想安全着陆,体面地退下去。”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同伟,我拜托你,帮我在中央那边说说好话,让我能安全着陆。”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梁书记,你太高看我了。我没有这个能耐。”梁群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地说:“你有。你是钟家的女婿,顾锦花的未来女婿。你说话,比管用。”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话锋一转,问了一句,“你今天,见到余幼薇了吧?”
祁同伟的目光微微一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梁群峰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反应,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语气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你不用惊讶。我梁群峰在汉东这么多年,眼线遍布全城。你去了皇乐马场,跟谁吃了饭,说了什么话,我都知道。”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祁同伟,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负,“他们都叫我什么,你知道吗?‘胜天半子梁群峰’。”
祁同伟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皱了一下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梁书记,这句话是我的台词,你不能抢。”梁群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畅快。
但很快,他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看着祁同伟,缓缓说道:“你以为,上次中央巡视组来汉东,是谁在背后捅了肖鸿运一刀?是我。肖鸿运和余幼薇的那些亲密照片,也是我找人拍的。”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一件得意之作。
他继续说:“同伟,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美人计吗?”祁同伟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梁群峰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沉的老谋深算:“你以为,肖鸿运是那种随便找个漂亮女人就能拿下的蠢货?你太小看他了。他能在汉东爬到那个位置,什么女人没见过?真正的美人计,不是找一个绝色美女,而是找一个和他的原配妻子长得有八分相似的女人。”
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一字一句地说:“余幼薇,和肖鸿运死去二十年的原配妻子,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这才是真正的美人计。即便肖鸿运明知道余幼薇是一杯毒药,他也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去。因为那个女人,是他这辈子都走不出的白月光。这是无解的阳谋。”
他的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高小凤和高小琴的影子。
他忽然意识到,上一世,他和高育良都曾在这种美人计下栽过跟头。
梁群峰没有理会他的震惊,继续说道:“余幼薇,是赵立春的棋子。她和肖鸿运的相识,是赵立春一手安排的。”他叹了口气,“肖鸿运的原配,二十年前就去世了。从那以后,他一直没有再娶,也没有任何绯闻。直到余幼薇出现,他沦陷了。即便他知道余幼薇是赵立春放在他身边的眼线,他也装糊涂,不肯拆穿。”
祁同伟握着烟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我以前,确实低估了赵立春。他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梁群峰点了点头,但他话锋一转,又说道:“但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不。这件事,还有反转。”他看向祁同伟,“肖鸿运对余幼薇,是认真的。他知道余幼薇是赵立春的棋子,但他恨透了赵立春。他利用自己的手段,让余幼薇彻底和赵立春划清了界限,并且秘密和余幼薇结了婚。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祁同伟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梁群峰,问道:“那你当初把那些照片交给中央,就不怕肖鸿运反击?”梁群峰冷笑一声,摇了摇头:“他不敢。他要是公开了和余幼薇的关系,他的仕途就全完了。省委书记和一个背景复杂的女商人结婚,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他根本解释不清。所以他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祁同伟,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今晚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已经从汉大帮退出来了。我想请你帮我向中央说清楚我的立场。”祁同伟沉默了片刻,然后劝了他一句:“梁书记,你现在坚持住,未必没有机会。说不定,下一届省委书记,就是你的。”
梁群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和释然。
他站起身,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缓缓说道:“不用了。我已经找回了自我。找回了我年轻时候那个,一心想为老百姓做点什么的梁群峰。而现在的我,只想退居二线,安安静静地过完下半辈子。”
二人又聊到肖鸿运和赵立春的情况,梁群峰靠在祁同伟那张简陋的沙发上,目光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剖析:“肖鸿运这个人,虽然也有问题,但他比赵立春干净。他最大的毛病,就是护短。他那些门生故旧,出了事,他总想兜着。就像韩兵,他明明知道韩兵屁股不干净,但还是想保他。这是他性格里的软肋。但赵立春不一样。”他转过头,看着祁同伟,目光变得凝重起来,“赵立春是汉东的一颗毒瘤。这颗毒瘤,已经在汉东盘踞了几十年,根系之深,超乎你的想象。他做事极其谨慎,几乎不留任何书面把柄。你想找到能定他罪的证据,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几乎是带着一种告诫的意味,一字一句地说道:“同伟,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中央将来让你去动赵立春,你一定要慎之又慎。这个人,杀伐果断,手段狠辣,为了自保,他什么都做得出来。杀人灭口,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他的那几个子女,赵瑞龙、赵小惠,也个个都是狠角色,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你跟他们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他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所以,如果将来真有那么一天,我劝你,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别人去接手。别把自己搭进去。”
祁同伟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口中缓缓吐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
他看着那团逐渐消散的烟雾,语气平静地说了一句:“梁书记,今晚咱们只是聊天,胡扯。你说的话,我什么都没听到。”梁群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祁同伟的意思,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滑过了十二点。
梁群峰撑着沙发的扶手,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桌上那包还剩大半的华子,看向祁同伟,带着一丝试探地问道:“这半包烟,要不要留下给你?”祁同伟摇了摇头,语气客气而疏离:“不用了,梁书记,您留着抽吧。”他站起身,将梁群峰送到了宿舍门口。
夜色已深,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牌是省委的专用号段。
车门打开,秘书管磊从驾驶座上下来,快步走过来,搀扶住梁群峰。
梁群峰坐进车里,摇下车窗,朝祁同伟挥了挥手。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释然,也有一丝不甘。
祁同伟站在路灯下,目送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拐角的夜色中,目光如炬,没有丝毫的动摇。
昨夜与梁群峰的那番谈话,内容之惊人,让祁同伟回到宿舍后,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梁群峰今天晚上的表现,就像是在摆烂一样,把汉大帮内部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以及肖鸿运的秘密,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他时而精明,时而装疯卖傻,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清醒。
但祁同伟心里清楚,梁群峰做这一切的目的,只有一个——向中央表决心,以求自保。
他想安全着陆,体面地退下去。
而他想从良,首先要过的,就是钟家那一关。
而这一关,绕不开他祁同伟。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没有去检察院,而是待在自己的宿舍里。
他关好门窗,拨通了顾锦花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丝毫隐瞒,将昨晚梁群峰的那番话,以及近期汉东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向顾锦花作了汇报。
电话那头,顾锦花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问道:“梁群峰的话,你觉得能信几分?”祁同伟靠在椅背上,语气笃定地回答:“可以信。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为了自保,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说谎。”顾锦花又问了一句:“那你愿不愿意,让他体面地退下去?”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了祁同伟心里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有些沙哑地回答:“阿姨,说实话,我不愿意。我没有忘记,当年他在边陲乡镇司法所对我的迫害。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日子。”顾锦花在电话那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又问道:“那你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是什么?”
祁同伟深吸一口气,将思绪从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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