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离阳太安城,紫宸殿。
鎏金地砖映着盘龙藻井,檀香袅袅,气氛却沉凝如霜。
访仙回朝的大太监韩貂寺,一身绯色蟒袍,手执雪白拂尘,躬身立在金阶之下。
口中滔滔不绝,将东海玉京岛所见所闻,一字不落禀明御座之上的离阳皇帝。
身旁的龙虎天师赵丹坪垂首而立,紫金道袍无风而动,气定神闲。
但脑子里,满是那日九州朝仙的场景……
殿内噤若寒蝉的太监宫女,心跳如擂鼓。
韩总管讲述的一桩桩,一件件玄奇之事,已然彻底颠覆所有人的认知……
“仙师无意踏足庙堂,只愿在东海清修。老奴无能,未能请得仙长入京,还望陛下治罪。”
韩貂寺弓身如虾,声音尖细,脸上一副有辱使命的愧疚神色。
老皇帝赵惇指尖叩着龙椅扶手,眉头紧蹙。
听闻仙人不肯入京以镇国运,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但张陵虚的身世,却让他释怀了不少……
“前雍州刺史张砚之子!好!好啊!”
老皇帝缓缓起身,嘴角勾起,开怀一笑。
“朕原以为是哪里来的世外高人,没想到竟是张卿家的麟儿!”
当年才华横溢的张砚,是他钦点的新科状元。
一生忠耿,不畏权贵,得罪了不少人……
若非宰辅张巨鹿极力举荐,也不至于年过半百,才混到一个三品刺史。
只可惜被沉迷黄老之术的独子活活气死,着实令人惋惜。
可谁又能想到,如今震动九州天下的东海仙人,居然就是这个不孝子!
皇帝赵惇感慨道:“人生易尽朝露曦,世事无常坏陂复……如此也好,我离阳能出张陵虚这般人物,赵氏幸哉,黎庶幸哉啊~”
在他看来,仙人出自离阳,便等于天生站在赵家皇室这边。
九州诸国个个狼子野心,大秦大明这些带甲百万的帝国,谁不想一统天下,鼎定乾坤,成就万世之功业!
就连草原上那位慕容女帝,也整日琢磨着入主中原……
如今有张陵虚这等绝世仙人护佑,即便不入朝,也足以震慑整个九州。
往后只需专心对付北莽与北凉徐家,何愁赵氏国祚绵长?
开怀过后,居安思危的赵惇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人猫和龙虎天师。
“依你们看,这世间……当真没人能敌得过张仙师?”
韩貂寺与赵丹坪对视一眼,后者上前一步,手持拂尘,微微躬身。
“回陛下。若论离阳当世高手,武帝城王仙芝号称天下第二,实则已是人间武道极境……”
“但依贫道观之,他在张仙师面前,恐怕撑不过一炷香。”
赵惇追问道:“那五百年前的吕洞玄,总该有一战之力吧?”
武当这位开派祖师,天道剑道一肩挑,道法通玄……
吕祖之名,便是离阳人间的绝顶战力!
“回陛下,吕祖也好,八百年前的儒家至圣先师张扶摇也罢,这两位,也仅仅是‘或可一战’,胜负之数,贫道不敢断言。”
“嘶……”
赵惇倒吸一口凉气,呆若木鸡。
韩貂寺微微道:“陛下,张仙师已非凡人,人间武道在他面前,不过小儿把戏……”
“再说吕祖和张扶摇皆已是作古之人,即便活着,又怎会为朝廷效力!”
老皇帝瞪了他一眼,看向龙虎天师。
“朕听闻仙人下界,必受天道压制,战力大打折扣。怎地这位张仙师,反倒像全无拘束一般?”
赵丹坪低着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陛下,据贫道观察仙师的道法神通,并非借法天地,仰仗天道鼻息……仿佛他自身,便是一方乾坤。”
“至于天道压制一说,对张陵虚而言,形同虚设!”
殿内霎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赵惇跌坐回龙椅上,半晌才回过神,后背竟是沁出了一层细汗。
“万劫不灭,自身为天地,这……这怎么可能?”
良久,皇帝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撼。
沉声道:“传朕旨意,着礼部、户部和赵勾,寻访雍州张氏与江南崔氏族人,不分嫡庶,悉数迎入太安城。”
“赐朱雀大街宅邸三座,族中男丁皆授七品闲职,女子按宗室县主之礼待之。”
“沿途各州府严加护送,若有其他王朝势力、江湖门派胆敢截人,不必请旨,格杀勿论!”
仙人也是人,就算太上忘情,也绝不会视族亲如无物……
只要把张崔两家攥在手里,厚养善待,便等于握住了一张无形的护身符。
况且九州各大势力,在无法踏足仙岛的前提下,只能拿仙人族亲做文章。
离阳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老奴遵旨。”
韩貂寺躬身领命,退出大殿。
当日黄昏,一匹快马出了太安城南门,直奔上阴学宫方向。
…………
北凉陵州,清凉山。
听潮亭顶层之上,炭火噼啪作响,暖得一室如春。
矮桌上的棋盘黑白子交错纵横,北凉王徐骁捏着一枚黑子踌躇犹疑,举棋不定。
半晌后,指间旗子“啪”地落下,结果一条大龙登时被白棋围得水泄不通。
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人屠嘿嘿一笑,袍袖扫过棋盘,黑白子哗啦啦滚落一地。
“不下了,这劳什子玩意儿下得憋屈。”
对面的李义山裹着件黑色棉袍,面色苍白,形如枯槁。
他淡淡瞥了徐骁一眼,声音沙哑道:“王爷如此心烦意乱,是为了东海那位仙人吧?”
“还真是瞒不过先生。”
徐骁卷起袖袍,大马金刀往椅背上一靠。
“这几日拂水房的情报跟雪片似的,看得我头疼。”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黑袍毒士面前晃了晃。
李义山撇嘴一笑:“别卖关子了,说吧。”
“两件事。头一件,当年张砚在雍州当刺史,曾阻拦过褚禄山入关平定匪患,为此我让太安城的人,参了这个老匹夫一本……”
“不出意外的话,他本该调任其他州郡,没想到最后被亲儿子给气死了……”
徐晓顿了顿,心有余悸道:“先生你说,那张陵虚会记恨北凉吗?”
“王爷放心,既然他已是绝世仙人,又怎会小肚鸡肠,为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大动干戈……”
“嗯~我想也是!”
李义山接着道:“第二件事,王爷是怕朝廷耍阴招吧?”
人屠点点头,脸色瞬时阴沉如水。
“本王若是太安城那帮家伙,定会杀几个仙人族亲,往北凉头上栽赃……”
“两家本就有旧怨,到时候仙人寻仇,再把清凉山给掀了,咱们找谁说理去?”
这些天人屠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这两桩事。
张陵虚这家伙,怎么偏偏是张砚那个老匹夫的儿子?
万一有天打起来,府中那些鹰犬高手,都不够人家一只手捏的。
就算是北凉三十万铁骑,恐怕也挡不住那位仙人……
拂水房传来情报,说大明魔师宫一朝覆灭,连具尸首都没有,包括陆地神仙境的魔师庞斑!
外界纷纷传闻,桃花岛上出手的,便是张陵虚。
要知道,魔师宫的实力,可不逊吴家剑冢和龙虎山这些顶级宗门,甚至更强。
无敌至此,谁特么敢惹?!
李义山拿起身旁的葫芦,仰头灌了口绿蚁酒。
缓缓道:“离阳赵氏最擅借刀杀人、栽赃嫁祸。将仙人怒火引到北凉头上,他们坐收渔利,这买卖的确划算。”
“那怎么办?”
黑袍毒士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悠悠道:“调动雍州和江南的所有暗桩,监视张崔两族,务必护其周全……”
“此举张陵虚未必领情,却也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好!”
徐骁一拍大腿,当即起身。
“我这就去安排,谁敢动他们一根指头,北凉不介意再次马踏江湖!”
李义山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
寒风卷着砂砾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这东海之上的仙云,终究有一日,会飘到了离阳的西北边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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