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而白天午门前发生的每一件细节,也早已越过皇城,传进了无数官员耳中。
一时间,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
军器局大使这些人,究竟在那间该死的亭屋里,说了些什么。
夜色渐渐压下来。
可今夜的北京城,注定有许多人睡不着。
白天围在午门前的那些官员,各自都已经回了家。
只是他们府宅外头,多多少少都能见到锦衣卫和东厂番子的影子。
弄得想去打探消息的人,也都不敢轻易靠近。
而比这更让人不安的是。
严绍庭一直没有出宫。
高拱心里越发烦躁。
他人在内阁,又管着户部差事,自从听说军器局这些衙门的人全被带进午门下亭屋后,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滚越大。
直到现在,也没传来消息说严绍庭已经出了宫。
可高拱比别人更清楚。
严绍庭根本不是还在宫里闲待着。
他去了西苑。
高拱抬起头,看向对面脸色平静的徐阶。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桌。
那桌子是西南深山里运出来的天然阴沉木整块切成,颜色深沉,纹理古拙,看着就压人。
高拱终于先开了口。
“徐阁老。”
“如今西苑枪响一事尚未查明,严绍庭却只盯着军器局等司局衙门的账目。”
“这样做,恐怕不太妥吧。”
而且样样都贵得惊人,不是寻常人家能碰得起的东西。
桌案上摆着的,还是今年最上等的明前茶,茶香清冽,刚揭开盖子,热气就带着淡淡兰香往外飘。
便是西苑那边,恐怕也不一定时时都能喝到这样的好茶。
徐阶神色沉稳,动作不紧不慢,提起壶,给高拱斟了一盏,茶水落进杯里,发出轻细又清脆的声响。
他将茶盏轻轻推到高拱面前,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西苑枪响那件事,不是已经让锦衣卫和东厂去查了吗?”
高拱脸色发紧,眉头拧成一团,声音里压着一股急火。
“可陛下明明下了旨,要严绍庭主查西苑枪响之事。”
“难不成,他就真把这差事往锦衣卫和东厂那边一推,自己倒落个清闲?”
徐阶低头抿了一口茶,热气掠过脸侧,他却仍旧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高拱,语气平平,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那你是想让严绍庭把这背后的凶手,当真给揪出来吗?”
这话一落,高拱嘴巴微张,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几变。
因为这个问题,正好戳到了他心里最不愿意说出口的地方。
他当然不想。
现在谁都不知道,西苑枪响到底是谁在背后动的手。
可越是这样,高拱反倒越不愿意让这人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这事就只能一直悬着。
时间拖得越久,风头越淡,最后多半也就是变成一宗无头旧案,被压进卷宗里,落灰积尘,再没人提起。
可一旦真把凶手翻出来,那事情就麻烦了。
谁知道严家会借着这桩事,怎么做文章,怎么添油加醋,怎么捏出一个对他们有利的说法来。
高拱越想越不安,手指在桌边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可严绍庭现在在查账,这要是……这要是顺藤摸瓜下去……”
徐阶抬眼看他,声音很淡,却像刀子一样直。
“这要是什么?”
“是怕他严绍庭把账查着查着,查到你高肃卿头上?”
高拱眼睛一下子瞪大,脸色都有些发僵。
“徐阁老,这话可就重了。”
“你我都在内阁,难道还不清楚吗,我高肃卿什么时候掺和过这种事?”
徐阶点了点头,慢慢把茶盏放回桌上。
“你没参与此事,这一点,我信。”
“可你怕的,不是这个。”
“你怕的是,你如今在内阁,却又管着户部的事。”
“严绍庭从工部军器局、鞍辔局,再查到内府兵仗局,接着顺着各库账目往下翻,账里那些窟窿,迟早会一层层露出来。”
“查到最后,矛头自然会顶到户部头上。”
“为什么?”
“因为拨下去的钱粮,本来就没给足,可下面的差事,却还是按足额派了出去。”
“出了纰漏,户部就得担责。”
“而你高肃卿,少不了一个失察之责。”
高拱面皮微微一抽,喉头动了动。
“是……”
他刚吐出一个字,便立刻又改了口。
“也不全是!”
徐阶看着他,嘴角像是带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你说,是什么?”
高拱盯着面前那杯茶,茶早凉了,杯壁上也没什么热气了。
他像是心里堵得慌,直接端起来,一口气全灌了下去,凉茶顺着喉咙滑进肚里,反倒激得他眉头更紧。
随后,他把双手重重按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徐阶。
“徐阁老,难道您就一点都没看见,如今朝廷到底是什么局面吗?”
徐阶坐得仍旧稳当,声音也还是那样平静。
“我自然看得见。”
“眼下国事艰难,处处掣肘,日子已经快要撑不下去了。”
高拱鼻间发出一声冷哼,语气更冲了些。
“那徐阁老难道不知道,我大明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因为什么?”
这句话,已经有些要挑明的意思了。
徐阶那张一直平静的脸,终于沉了下来。
他目光一冷,声音也重了。
“高肃卿!”
这一声喊出来,茶室里的空气都像是陡然绷紧了。
徐阶盯着高拱,眼神沉得厉害。
“慎言!”
高拱却不肯退,反而也硬了起来。
“好。”
“既然徐阁老打算眼睁睁看着严绍庭继续查账,那就让他查。”
“等哪天真查到不该碰的地方,事情闹大了,你我还是早些回去,把乞骸骨的奏章先写好吧。”
徐阶脸色绷得发紧,袖中的手指也忍不住收了一下。
可他心里也清楚,高拱这话虽然难听,却不算全无道理。
半晌之后,徐阶才长长叹了口气。
“肃卿啊……”
高拱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点,却还是把头偏向一旁,闷声道。
“徐阁老请说。”
徐阶声音低了些,像是在劝,也像是在提醒。
“这朝廷,不是我一个人的朝廷。”
“不是你一个人的朝廷。”
“更不是陛下一个人的朝廷。”
“这话,你懂不懂?”
高拱心里其实并不情愿认这个理,可到底还是点了头。
“徐阁老此言,我认。”
徐阶嗯了一声,接着说道。
“既然你我都懂,那你怎么就觉得,严绍庭不懂?”
“他?”
一提到严绍庭,高拱脸上立刻浮出惯常的讥诮,嘴角也往下撇了撇。
徐阶却只是轻轻摇头。
“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把查西苑枪响真凶的事丢给锦衣卫和东厂,自己却一门心思去翻各部司衙门的账?”
高拱没说话。
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他不想承认。
徐阶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平静,可每一句都很实在。
“因为他是个明白人。”
“而且,是跟你一样的明白人。”
“他心里很清楚,西苑枪响这事,未必能查出真凶。”
“又或者说,就算能查,也根本不能把那人真正查出来。”
“你怕的,是他和严家借着找到真凶这件事,把脏水往你我头上泼。”
“可你怎么不想想,他难道就不怕,真把人翻出来以后,局面一下子失控,谁也按不住吗?”
这话说完,茶室里一下安静了下去。
只剩下外头潺潺的水声,从窗外一阵阵传进来。
那流水正沿着石渠流过,冲刷着院中那一片莲池,哗啦啦的,听着倒叫人心里更乱。
高拱咬着牙,心里终究还是不甘。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查账不成?”
“让朝堂上下一个个都提心吊胆,弄得人人自危?”
徐阶垂下眼,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高肃卿,能让陛下把主办权改交给你吗?”
高拱一下哑住了。
因为这件事,他做不到。
现在满朝上下,谁不知道玉熙宫里,严绍庭说的话才更能进得去。
徐阶苦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既然你做不到,又怎么指望我徐阶能做到?”
高拱心里更烦了,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那就只能让他这么一路查下去?”
“查到最后,是不是谁身上都能查出罪来?”
“查得你我也都脱不了身?”
他越说越恼,心里的火也越烧越旺,甚至已经生出了大不了一甩袖子,不干了的念头。
徐阶却还是稳稳当当,抬手又替他添了一盏热茶。
热气慢慢升起来,茶香也重新散开。
“你嘴上不服,可你心里其实也承认,严绍庭是个聪明人。”
“既然他聪明,就不会把事情闹到没法收场。”
高拱接过茶盏,这回总算喝了一口热的。
温热顺着喉咙下去,脸色这才稍稍缓了一点。
可他还是闷闷地问。
“那您说,他到底会查到哪一步?”
徐阶的神情又恢复成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像山间一潭老水,看着不动,其实心里自有盘算。
“他如今是什么身份?”
“户部郎中。”
“这一回拿到了主办权,又顺势去查账。”
“你觉得,他奔着什么来的?”
从徐阶的角度看,他这两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在他看来,严绍庭这番动作,十有八九是盯上了户部的权。
查账这种事,查到最后,必然要落到户部头上。
而严绍庭本就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
只要户部一出问题,他这个郎中,就有机会顺势往上挪一挪。
官位往上走一步,手里的权,就能多抓一把。
这是徐阶凭自己的经验、凭自己在官场这么多年练出来的眼力,得出的判断。
不过,若是严绍庭现在也坐在这屋里,端着茶听完这番话。
他大概只会笑一声。
然后对徐阁老说一句。
老徐,你是真不懂我。
可惜现在,严绍庭不在这儿。
坐在这里的是高拱。
而高拱听完,眉头立刻皱得更紧,心里猛地又冒出另一层更深的危机感。
“你的意思是……”
“他是冲着户部的权来的?”
这一瞬间,高拱像是猛地把所有线头一下子拽到了一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透了严绍庭,也看透了严家的算盘。
所有绕来绕去的动作,到最后,原来都是为了户部。
高拱的语气越来越沉,眼里那股惊疑也越来越重。
“对了……对了!”
“严绍庭,还有他背后的严家,根子上就是奔着户部来的!”
“如今朝廷艰难,处处缺银子,偏偏从开年以来,就他严绍庭最会在玉熙宫献殷勤,又是拿银子,又是献开源之策。”
“这回他若借着西苑这件事大查特查,就算原本没问题,也能给你翻出问题来!”
“只要账上有了问题,陛下必然大怒。”
“到了那时候,户部的权柄,怕就真要被他们严家攥到手里去了!”
高拱越说,越觉得自己这回看得准。
甚至连胸口那团闷气,都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立刻抬头,紧紧看向徐阶。
“徐阁老,这事您不能不管!”
徐阶眼神微沉,低声问了一句。
“那你要我怎么管?”
高拱连连摇头,话里满是急意。
“至少,不能让他把这事硬往户部身上扯!”
徐阶眼皮微微一缩,心里却只觉得无奈。
绕来绕去,说到底,高拱最担心的,还是自己那点权,那块地盘。
他不是真在意大局,他在意的是户部不能被人伸手。
徐阶有些疲惫地开口。
“我能拦得住严绍庭吗?”
“别说我了,怕是连他老子都未必管得住他。”
高拱本来还想反驳两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细想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只能憋着气改口。
“那现在就当真什么也不做了?”
“不是不做,是做不了。”
徐阶看着高拱那张藏不住忧色的脸,语气缓和了些,像是在安抚。
“你先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严绍庭再怎么受宠,难不成还能一步坐到户部尚书的位置上去?”
“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想借这个机会,在户部里多抓点事,多攒点权。”
“他既然聪明,就知道分寸。”
“真要闹出一桩掀翻朝野的大案,对他有什么好处?”
……
玉熙宫内,已经是灯火满殿。
一盏盏宫灯把后殿照得透亮,火光轻轻晃动,映得殿中金砖都泛出一层冷光。
后殿里,嘉靖盘膝坐在道台上,身子略微后靠,神情看不出喜怒。
严绍庭则立在道台之前,垂手而立,神色恭谨。
今日黄锦不在玉熙宫。
他如今提督厂卫,正在锦衣卫和东厂那边盯着追查西苑枪响真凶的事,来回奔走,确实辛苦。
眼下留在玉熙宫里伺候的,是吕芳。
这时候,吕芳从一旁端来一碗刚放温的绿豆汤,笑眯眯地走到严绍庭面前。
“严侍读,今儿个刚熬好的绿豆汤,主子爷特意赏下来的。”
“快趁热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严绍庭先恭恭敬敬地躬身谢恩。
暑假读书!充100赠500VIP点券! 立即抢充(活动时间:7月22日到8月05日)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