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而此时在省伟大院内,当高育良缓缓放下听筒,发出一声沉闷而压抑的“咔哒”声。
这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客厅里,仿佛是一记敲在人心头上的重锤。
高育良静静地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平时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此刻略显凌乱地垂下几缕灰白的散发。
他没有戴眼镜,而是靠在沙发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站在一旁的吴慧芬,手里还端着一个原本打算用来替换果盘的白瓷碟。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客厅里那种压抑的气氛。
作为汉东大学明史教授,她虽然不直接参与前台的政治厮杀,但和高育良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她太熟悉老高这种表情了,
那是只有在面临生死存亡的悬崖边缘时,高育良才会露出的凝重。
“育良……”吴慧芬终于忍不住了,她将白瓷碟轻轻放在茶几上,尽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问道,
“刚刚那是!?”
高育良没有转头,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声音:
“恩,祁同伟。”
“什么?!”
吴慧芬顿时震惊不已,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客厅内藏着无数监视的眼睛。
“天啊!他疯了吗?!”吴慧芬压低声音道,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还把电话打到家里来!
现在整个汉东的巡捕都在漫山遍野地抓他,这个时候任何通讯都可能会被追踪,
你接他的电话,这要是被人截获……”
吴慧芬不敢再往下说了。
她觉得祁同伟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亡命徒,自己死到临头了,
居然还要把自己的老师、把这个勉强还在维系着体面的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闻言,高育良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前妻那张有些惊恐的脸,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他是向我询问林司令的电话的!”
高育良的声音不大。
“林司令?省军区的林伟国司令员?军代表?”
吴慧芬彻底愣住了,她听得不是很明白,甚至觉得大脑在这一刻有些短路,
“他要军方电话号码干什么?他一个地方上的公铵厅胀,犯了这么大的案子,
这跟军队八竿子打不着啊!”
在吴慧芬的常识里,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龙国的地方政务和军队系统是两条平行线,互不干涉是铁律。
祁同伟一个被定性为严重腐败、甚至带有恐怖主义色彩的持枪逃犯,
去找军方求援,这无异于病急乱投医,甚至是神经错乱了。
“他好像有什么东西,对军方很重要……”
高育良回想着刚才电话里祁同伟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说,如果成功的话,说不定可以逆转现在的情况!”
“真的……?”
吴慧芬吃了一惊,但这吃惊仅仅维持了半秒钟,立刻就被强烈的荒谬感所取代。
她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劣质的黑色幽默,急切地反驳道:
“育良,你可别被他骗了!他现在是穷途末路,什么大话不敢说?他犯的罪可不少啊!”
吴慧芬越说越激动,甚至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其他的不说,光是一个枪击最高检派下来的专员!这是什么性质?
这是建国以来极为罕见的事件,这是对国家机器的公然挑衅,
以燕京钟家的权势和地位,光是这一条,就足够他祁同伟牢底坐穿,死上十回都不够了!”
高育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吴慧芬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剖析着目前那令人绝望的死局。
“是啊……”高育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里,包含了一个政治老手对局势彻底崩坏的无力感,
“老书记现在也被抓了,赵家在汉东,甚至在燕京的根基,已经彻底倒台了,我们的这把伞,早就破得连骨架都不剩了。”
高育良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沉痛而绝望:
“如果按照正常情况,祁同伟现在判个枪毙都不为过,一个堂堂的省公铵厅厅胀,拿着狙击枪,
把最高检的专员、自己的同门师弟打倒在血泊里……影响太恶劣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贪腐案了,这是在打最高检的脸,就算钟家碍于影响不发话,上面也绝对不会放过祁同伟的。
必然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说到这里,高育良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迷茫。
他那颗算计了一辈子的大脑,此刻却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祁同伟的生门在哪里。
“我实在不知道,同伟手里到底有什么底牌,能让一向不问地方政事的军方保下他!”
高育良像是在问吴慧芬,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看着丈夫抱有一丝幻想的模样,吴慧芬的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老高,你在这个时候可别犯糊涂啊!”
“他祁同伟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他现在就是个快要淹死的人,不管抓到什么都会死死地拽着不放!你现在千万不能跟他沾上任何关系了!”
吴慧芬的算盘打得很响,她分析道:
“就算他真的把电话打给了林司令,军方难道会为了一个通缉犯去得罪沙瑞金,得罪最高检?
这根本不可能!祁同伟这就是在拉虎皮做大旗,育良,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静观其变,马上向组织汇报这个电话,撇清一切关系。
你只要不牵扯其中,就还有软着陆的希望!”
在吴慧芬看来,只要高育良咬死不知情,以高育良的级别,就算汉大帮倒了,沙瑞金为了汉东政局的稳定,
顶多也就是让高育良提前退居二线,去政协或者人大养老。
他们依然可以维持着受人尊敬的教授和高级干部的体面生活。
如果这个时候高育良的心里还对祁同伟抱有幻想,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被祁同伟这艘已经千疮百孔的破船,彻底拖入深渊,来个玉石俱焚!
“撇清关系……软着陆……”
高育良听着妻子那急切的劝解,嘴角突然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甚至有些嘲弄的笑意。
他摇了摇头,没有去反驳吴慧芬,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那无尽的黑暗。
实际上,看着眼前振振有词的妻子,高育良的内心深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对政治的了解太深了,
而吴慧芬,这个研究了一辈子大明王朝宫廷权谋的历史学教授,
在面对真正残酷的、血淋淋的现实政治生态时,简直天真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根本不知道,当祁同伟在孤鹰岭的山头上,扣下狙击步枪扳机的那一瞬间,
一切所谓的“软着陆”、“撇清关系”,就已经彻底化为了泡影!
祁同伟是谁?是他高育良最得意的门生!
是他高育良力排众议,一手提拔起来的汉东省公铵厅厅胀的!
在外界,甚至在燕京高层的眼里,祁同伟的脑门上,就清清楚楚地刻着三个大字——“汉大帮”!
而他高育良,就是这个帮派的绝对掌门人!
当祁同伟还是那个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厅胀时,他是高育良手里最锋利的刀。
可是现在,这把刀不仅卷了刃,还转过头,捅穿了天!
枪击侯亮平,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祁同伟用最暴力、最极端的手段,彻底撕毁了官场上“斗而不破”的最后底线!
侯亮平是谁?
他不仅仅是反贪局局胀,还是最高检派来的专员,更是燕京钟家的乘龙快婿!
钟家那是何等恐怖的庞然大物?
那是在国家权力核心圈子里都有着巨大话语权的顶级门阀!
祁同伟那一枪,打碎的不仅仅是侯亮平作为男人的尊严和政治前途,
更是狠狠地在钟家那张高高在上的脸面上,扇了一个响亮至极的耳光!
钟家能咽下这口气吗?绝不可能!
世家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必定要有人来承受这雷霆万钧的代价。
祁同伟烂命一条,就算被乱枪打死在孤鹰岭,也绝对无法平息钟家的怒火。
钟家要立威,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得罪钟家的下场,就必须拔出萝卜带出泥,把祁同伟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连根拔起,全部碾碎!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高育良!
高育良太清楚这其中的政治逻辑了。
钟家会通过高层施压,最高检会把汉东定性为腐败的重灾区。
而沙瑞金呢?这位带着“尚方宝剑”空降汉东的省伟书记,正愁找不到借口彻底清洗汉东的本土势力。
祁同伟的这一枪,简直就是递给沙瑞金的一把屠龙刀!
沙瑞金需要一个分量足够重的替罪羊,来向中枢证明他治吏的决心;
钟家需要一个级别足够高的垫背者,来宣泄他们家族被羞辱的怨气。
这两股庞大的力量一旦合流,他高育良算什么?
他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现在立刻写检举信痛骂祁同伟,也根本改变不了他即将走向结局的命运!
“时间长短的事情罢了……”
高育良在心里悲凉地叹息。
吴慧芬以为只要割席断义就能自保,殊不知,在权力的绞肉机里,当第一滴血溅出来的时候,周围的所有人都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沙瑞金不会放过他,侯亮平身后的那个庞然大物更不会放过他。
不管他高育良如何辩解自己不知情,一个“失察之罪”、“纵容黑恶势力之罪”,
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就是最残酷的政治斗争,
没有所谓的清白,只有阵营的覆灭。
想到这里,高育良的目光逐渐变得幽暗。
他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和几天前孤鹰岭上那个被重重包围的祁同伟,竟然是如此的相似。
都是被逼到了死角的困兽,都是这盘大棋里即将被吃掉的弃子。
唯一的区别是,祁同伟选择了拿枪反抗,
而他高育良,只能在这间房子里等死。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祁同伟说的,翻盘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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