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三个月后,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
静姝推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十一月的纽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她拉了拉围巾,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清澈得像霖城的湖水,如今却沉寂得像结冰的河面,不起一丝波澜。
“静姝!这里!”
一个穿着驼色大衣的女人在人群中挥手,是静姝在纽约唯一的朋友,苏晚。她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苏晚留在纽约做策展人,听说静姝家里出事,主动提出让她来纽约散心。
“晚晚。”静姝走过去,给了她一个拥抱。很轻,很快就松开。
苏晚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三个月不见,静姝瘦了一大圈,原本就纤细的身形现在更是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倒。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乌青,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让人心慌。
“累了吧?先回我那儿,好好休息。”苏晚接过她的行李箱,揽着她的肩往外走。
出租车驶入曼哈顿的车流。静姝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
没有人在意,这个从中国南方小城来的姑娘,心里揣着怎样一场滔天大火。
“你住我这儿,想住多久都行。”苏晚的公寓在切尔西,一室一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她把静姝的行李放在客厅,“卧室给你,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就好。”静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别跟我争。”苏晚把她按在沙发上,去厨房倒水,“你先坐会儿,我烧点热水。饿不饿?我给你煮碗面?”
静姝摇摇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腕上。那里缠着一圈纱布,纱布底下,是一道狰狞的伤口。医生说得对,她下手太狠,差点就割到动脉。
“差点就死了。”她当时躺在医院里,看着天花板,想。
可最后,她还是活了下来。因为陈伯发现得及时,因为医生抢救得快,也因为……
因为她不甘心。
父亲还在看守所里,母亲死不瞑目,赵家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她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些冤屈,那些血债,谁来讨?
所以她活了下来。带着那道疤,带着满心的恨,活了下来。
“静姝?”苏晚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静姝接过水杯,热水透过陶瓷传到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还好。”她说,声音很平静,“死不了。”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静姝家里的事,也知道那个叫林翊川的男人。但她更知道,有些伤疤,不能碰,一碰就会流血。
“你有什么打算?”她换了个话题。
静姝喝了口水,抬起眼,看着苏晚:“我想留下来。在纽约。”
“留下来?”苏晚一愣,“你是说……不回去了?”
“回不去了。”静姝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霖城已经没有我的家了。赵家……也快没了。”
她顿了顿,又说:“晚晚,我需要工作。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养活我自己。”
苏晚看着她,那双曾经只拿画笔和钢琴的手,现在瘦得青筋毕露。她记得大学时的静姝,是系里最有天赋的设计师,教授说她的手是被上帝吻过的,天生就该做这一行。
“你想做什么?”苏晚问。
静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想继续做设计。”
苏晚松了口气:“那太好了!我认识几个设计师朋友,可以帮你问问。不过……你可能要从助理做起,会很辛苦。”
“我不怕辛苦。”静姝说,眼神很坚定,“我只怕没机会。”
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和三个月前那个在电话里崩溃大哭的静姝,已经不一样了。
那场大火,烧毁了她的世界,却也淬炼了她的筋骨。
“好。”苏晚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我帮你。”
静姝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华人开的服装店里做销售。
店铺在唐人街,卖的是廉价的旗袍和唐装,主要做游客生意。老板娘姓王,五十多岁,胖胖的,嗓门很大,人倒不坏。
“小赵啊,这件旗袍拿M码给客人试试!”
“小赵,收银台那边缺零钱了,去换一下!”
“小赵,把这些衣服熨一下,熨平整点!”
静姝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的二十分钟,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她得招呼客人,整理货架,熨烫衣服,还要学着用蹩脚的英语和外国游客沟通。
一天下来,腿是肿的,嗓子是哑的,手指被衣架磨出了水泡。
晚上回到苏晚的公寓,她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静姝,吃饭了。”苏晚把热好的饭菜端过来,看着她手上的水泡,心疼得直皱眉,“要不……换个工作吧?这也太辛苦了。”
静姝摇摇头,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饭。
“不换。”她说,“这里包吃,离得近,工资日结。我需要钱。”
苏晚不说话了。她知道静姝需要钱——赵家的资产全被冻结了,静姝来纽约,身上只带了很少的现金。她得付房租,得吃饭,还得攒钱请律师,为父亲翻案。
每一分钱,对她来说都很重要。
吃完饭,静姝从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坐在桌子前,开始画画。昏黄的台灯下,她的侧脸专注而沉静,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勾勒出一条裙子的轮廓。
“你还坚持画画?”苏晚问。
“嗯。”静姝头也不抬,“这是我的命。不能丢。”
苏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大学时,静姝也是这样,一画就是一个通宵。那时候她的画,是明媚的,灵动的,充满了对世界的热爱。
而现在,她笔下的线条,变得凌厉,冷峻,像绷紧的弦,像出鞘的刀。
可即便是这样,她还在画。
“你会成功的,静姝。”苏晚轻声说。
静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在纸上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一个月后,静姝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薄薄的一叠现金,她数了三遍,然后抽出几张,递给苏晚。
“晚晚,这是房租。”
“不用!”苏晚推开,“你才赚多少钱,自己留着。”
“要的。”静姝很坚持,“我不能白住你的。”
苏晚拗不过她,只好收下。她知道,静姝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跌到泥里,她也要挺直脊梁,干干净净地活着。
那天晚上,静姝没有画画。她坐在窗前,看着纽约的夜景,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是张律师疲惫的声音:“静姝?”
“张叔,我爸……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静姝以为信号断了,才听到张律师嘶哑的声音:“静姝,你要有心理准备。你父亲的案子……一审判决下来了。十五年。”
静姝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证据呢?”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那些伪造的账本,那些莫须有的指控,你们没有提交反驳证据吗?”
“提交了。但是……”张律师叹了口气,“对方提供的证据太‘完美’了。所有账目都指向你父亲,所有签字都经过笔迹鉴定,确认是他本人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有新的证人出庭作证,说亲眼看见你父亲和港口项目的负责人私下交易,收受回扣。”张律师的声音里满是无力感,“静姝,这个案子……背后有人在操纵。我们所有的努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化解了。”
静姝闭上眼睛。窗外的霓虹灯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我知道了。”她说,“张叔,辛苦你了。上诉吧,无论花多少钱,无论要多久,我都不会放弃。”
“静姝,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张律师的声音里满是担忧,“钱的事你别管,我会想办法……”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静姝打断他,“张叔,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帮我查清楚,那只‘无形的手’,到底是谁。”
电话那头,张律师沉默了很久。
“静姝,有些事,查得太深,对你没好处。”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静姝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张叔,帮我。”
“……好。”
挂断电话,静姝在窗前站了很久。夜风吹进来,带着纽约冬天特有的、凛冽的寒意。
她抬起右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丑陋的、扭曲的痕迹,像一条蜈蚣,盘踞在她的皮肤上。
可她知道,有些伤口,永远都不会愈合。
就像心里的那道疤,每时每刻都在流血,每分每秒都在疼。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的、消瘦的、眼神冰冷的女人。
“赵静姝,”她对自己说,“你要记住今天。记住这份疼,记住这份恨。然后,活下去。”
“好好地,活下去。”
同一时间,霖城,林家老宅。
书房里烟雾弥漫。林翊川坐在书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左手夹着烟,右手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门被推开,林父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
“又抽这么多烟。”林父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雾,也吹得林翊川咳嗽起来。
“爸。”林翊川掐灭烟,站起身。
“查得怎么样了?”林父在沙发上坐下,神色凝重。
“有进展,但不多。”林翊川合上电脑,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港口项目的资金流向,最终指向海外的一个空壳公司。我追踪了三个月,发现这个公司背后,还有至少三层架构。对方很谨慎,所有的痕迹都抹得很干净。”
“能确定是谁吗?”
林翊川摇头:“现在只知道,对方在霖城的势力很深,而且……对赵林两家都非常了解。所有的证据,所有的证人,所有的时机,都掐得恰到好处。这不是巧合,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林父沉默了很久,才说:“你觉得……会是谁?”
林翊川没说话。他心里有几个怀疑对象,但都没有证据。而且,那些怀疑,每一个都让他心惊。
如果真的是那些人……
“赵家那边呢?”林父又问,“静姝那孩子……怎么样了?”
林翊川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去纽约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一个人。”
林父叹了口气:“是我们林家对不起她。翊川,等这件事了结了,你……”
“我不会去找她。”林翊川打断父亲的话,抬起头,眼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痛楚,“至少在真相大白之前,我不会去打扰她。”
他现在去找她,说什么?说“对不起”?说“我是被逼的”?说“你再等等,我一定会查清楚”?
她不会信的。
就像那个雨夜,她看他的眼神,冰冷,绝望,充满恨意。
她不信他了。
而他,也没有资格让她信。
“爸,”林翊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会查清楚真相。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多久。等一切都结束了,如果她还愿意听……”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我会用我的余生,向她赔罪。”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哗啦作响。霖城的冬天,总是这么冷,冷到骨子里。
林翊川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素圈银戒,握在手心。金属被体温焐热,可他的心,却像浸在冰水里,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静姝,等我。
他在心里默念。
等我把这潭浑水趟过去,等我把真相挖出来,等我……有资格站在你面前。
到那时,你要恨我也好,要杀我也罢,我都认了。
只是在那之前,请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
纽约的夜,深了。
静姝坐在工作台前,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她画了一条裙子,黑色的,线条凌厉,像刀锋,像荆棘,像夜空中撕裂的闪电。
她在裙摆处,用红色的笔,画了一朵破碎的花。
玉兰花。
开在霖城的春天,死在那个雨夜的花。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铅笔,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在画纸的右下角,签下一个字:
“静”。
这是她的新生。
从灰烬里,从血泊里,从破碎的旧梦里,长出的新生。
哪怕带着刺,哪怕流着血,也要拼命地,向上生长。
窗外的纽约,灯火通明,是一座不夜城。
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来自中国的姑娘,正在用她的方式,向命运宣战。
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有些人,已经踏上了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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