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温玉。
赵高的目光顺着嬴政的视线扫过去,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几分。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恰到好处。
“陛下若要派人前往雪月城,臣以为,公子扶苏最为合适。公子做事面面俱全,处事稳妥,待人接物谦逊有礼。
若由公子出面与那云隐仙阁阁主交涉,当不致失了朝廷的体面,也不至因言语失当而惹恼对方。”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扶苏身上的时候,眼底那团灼热的火焰略微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儿子性子太过懦弱,不像他,可转念一想,这种事情需要的恰恰是谨慎和恭顺,而不是杀伐果断。
云隐仙阁里那个阁主既然有能拿出七品丹药的本事,就绝不是可以随便拿捏的普通人。派个莽夫去只会坏事,派个老狐狸去又怕对方防备。扶苏的性子,反倒是最合适的选择。
“扶苏。”
嬴政开口了。
扶苏从队列中迈出一步,躬身行礼。
“儿臣在。”
“朕命你即刻启程,前往雪月城云隐仙阁。
无论什么代价,都要给朕带回长生不老药。”
嬴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了石板上。
“朕的大秦,朕的天下,不能没有朕。”
这话说得霸道到了极点,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霸道之下压着的另一层东西——恐惧。
秦始皇嬴政,这个横扫六合、一统八荒的千古一帝,正在老去。
他的鬓角已经白了,他的步伐已经不如当年矫健,他每次上朝时坐在龙椅上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因为一旦站起来,膝盖就会隐隐发酸。
他不怕六国余孽的反扑,不怕朝堂上的权谋倾轧,不怕任何活着的对手。可他怕时间,怕衰老,怕那个所有人都逃不过的终点。
所以他要长生不老药,不惜任何代价。
“蒙恬。”
嬴政的目光转向武将一侧。
“末将在。”
蒙恬抱拳出列,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你就不用去了。”
嬴政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蒙恬,落在了他身后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章邯。”
一个身穿黑色甲胄的男子从扶苏身后走了出来。
他的甲胄不是普通将领的明光铠,而是一种通体漆黑、几乎不反光的材质制成的轻甲,每一片甲叶都打磨得极薄极锋利,穿在身上不显臃肿,反而勾勒出一副精瘦而充满爆发力的身形。
他的面容冷峻得像是一块被刀削过的花岗岩,目光犀利如刀锋,整个人往那里一站,就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利剑。
他便是章邯,大秦影密卫统领,嬴政手中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
在场众人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好几个文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连赵高都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影密卫这三个字在大秦朝堂上是一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存在,他们直接听命于皇帝,职责是监视百官、刺探情报、铲除异己。章邯身为影密卫统领,手上沾过多少人的血,恐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章邯,你亲自带队护送公子前往雪月城。”
嬴政的声音不容置疑。
“一路上务必确保公子的安全。
若有人胆敢阻挠公子取药,格杀勿论。”
“臣领旨。”
章邯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短促,像是刀锋划过磨刀石。
赵高站在一旁,脸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容,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冷光。
他主动推荐扶苏去雪月城,可不是为了让这位大公子顺利取回长生不老药。正好相反——他之所以推荐扶苏,就是看准了山高皇帝远这个道理。
从咸阳到雪月城,万里迢迢,一路上要经过多少荒山野岭,要遇到多少不可预知的凶险。在这条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而他赵高手下有一整张遍布九州的罗网,罗网的刺客,从来不会失手。
他心里盘算得清清楚楚——扶苏是胡亥登基的最大障碍。
只要扶苏死在去雪月城的路上,他日后再找个机会除掉那个不成器的将闾,胡亥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储君。到那时候,大秦的江山就等于是捏在了他的手心里。皇帝是他扶持的,朝堂是他掌控的,天下的生杀大权全在他一念之间。
唯一让他觉得棘手的,就是章邯。
这个影密卫统领的武功深不可测,手下三千影密卫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精锐。
有章邯在扶苏身边,罗网的刺客想要下手就没那么容易。
不过赵高并不着急——章邯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而他的罗网有六位天字级杀手,每一个都是大宗师级别的高手。
只要时机得当,分而击之,章邯也挡不住。
“有章邯大人亲自护送,公子此去定然万无一失。”
赵高笑吟吟地朝章邯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真诚得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为主子送行。
章邯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一眼。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扶苏身后半步的位置,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平视前方,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姑苏,燕子坞。
后花园里的桃花开得正盛,满树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飘落,落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落在碧绿的池水上,落在树下那个舞剑的青年肩头。
慕容复面如冠玉,五官精致得近乎无可挑剔,一身月白长袍在花雨中翻飞,手中长剑挽出一朵又一朵的剑花。
他的剑法凌厉而绵密,招招相连如行云流水,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出细微的嘶鸣声。
每一剑刺出,他的手腕都会微微转动一个极小的角度,将剑势的余韵收回到下一招的起手式中,若是被江湖上的剑道高手看到,定然会赞叹一声“已入化境”。
可他却忽然停住了。
剑锋停在半空中,剑尖上还挑着一瓣桃花,花瓣在剑尖上微微颤动。
他盯着那瓣桃花看了片刻,左手忽然抬起,五指成爪凌空一抓,一股无形的真气将地面上散落的桃花瓣和枯叶齐齐吸了起来。
那些花瓣和枯叶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球体,然后他猛地一甩手,那团花叶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狠狠地撞在数丈外的青石墙面上。
一声沉闷的炸响,花叶四散纷飞,墙面上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浅坑,石屑簌簌而下。
慕容复盯着那个浅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收剑入鞘。剑鞘吞剑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后花园里格外刺耳。
他转过身,走到旁边的石桌前,将剑搁在桌面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时那股苦涩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石桌旁还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王语嫣,姑苏王家的掌上明珠,也是这座燕子坞里最安静的存在。
她身穿一袭素白长裙,青丝如瀑布般垂落在腰际,眉若青烟,杏眸中隐隐带着星光。
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门各派的剑招拆解之法,墨迹有新有旧,显然已经被翻阅过无数次。
她从慕容复开始练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坐在那里,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了他身上,然后再也没有移开过。
她看到他的剑招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也看到他停下来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满足,不是畅快,而是一种更深更重的苦闷。
她放下书,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巾。丝巾上绣着一朵极淡的兰花,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上去的,上面还带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体香。
她走到慕容复身边,抬起手想要替他擦拭额头上沁出的细密汗珠,可手还没碰到他的额头,慕容复便抬手挡开了她的手腕。
那一下动作不重,甚至算不上粗鲁,但其中的疏离却比任何粗暴的拒绝都更让人心凉。
“表哥。”
王语嫣缩回手,将丝巾攥在掌心里,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身量不算矮,可站在慕容复面前却显得格外娇小,像是依偎在乔木旁的一株幼兰。
“你已经身怀百家绝学,再加上斗转星移这门可以反转一切攻击的绝世神功,江湖上能胜过你的人屈指可数。可你还是日日苦闷,夜夜不眠。”
她咬了咬下唇,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泛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开心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尖上掰下来的。
她爱慕容复,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爱了。小时候她跟在慕容复身后叫他表哥,慕容复带着她在燕子坞的桃花林里跑来跑去,那时的少年眉眼间还有几分明媚的笑意。
可后来表哥的爹娘相继离世,复兴大燕的重担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从那以后她就再也看不到他笑了。
她想和他长相厮守,想安安稳稳地在燕子坞里过一辈子,想每天都能在清晨推开窗户的时候看到他在桃花树下练剑。可她也知道,她想要的这些东西,在慕容复心里根本排不上号。
慕容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冷淡得像冬日的寒风。
“妇人之仁。”
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王语嫣的心口上。
她的嘴唇颤了颤,捏着丝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反驳没有用,这些年她已经试过无数次了。
“九州天下,高手如云。我虽有百家绝学,可那都是别家的功夫,学得再好也是拾人牙慧。斗转星移再巧妙,也只能借力打力,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碾压强敌。”
慕容复转过身去,不再看她,目光望向燕子坞外那片连绵的远山,声音里带着一股深不见底的执念。
“大燕亡国多年,慕容氏流落江湖,祖宗的脸面都被我们这一辈丢尽了。
若不能兴复大燕,我慕容复还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所以我才不得不拼命变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站到武道的巅峰。
否则天下英雄何其之多,谁会愿意追随一个武功平平的亡国后裔?”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是在用刀子在心口刻字的铭文。
王语嫣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挺拔而孤单的背影,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滑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脆弱的模样。
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劝慕容复,因为慕容复说的那些东西——复兴大燕,列祖列宗,武道巅峰——离她的世界太远了。
她只是想要他过得好,仅此而已。
可这个愿望,比复兴大燕还要难上一万倍。
离阳,听潮阁。
听潮阁依山而建,背靠万丈绝壁,面朝东海潮声,终年海风不断,将阁中藏书吹得哗哗作响。
徐渭熊穿过层层书架,脚步极快,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她手里攥着一封密报,脸上的表情比平日更加冷峻了几分。密报上的内容她已经看了不下十遍——雪月城云隐仙阁,可开出死而复生之物。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可对北凉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北凉王府里躺着的那个人,整个北凉上下都愿意拿一切去换他重新站起来。
她走到听潮阁最深处的一个角落时,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个脏老头。
准确地说,是一个斗鸡眼、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脏得发灰、身上穿着一件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破烂布袍的老头。
他正蹲在角落里,一手扣着脚丫子,另一只手指缝里夹着只虱子,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嘴里还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唱什么俚俗小调。
他身边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旧书,封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徐渭熊看到他的一瞬间,眉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她进听潮阁之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人,可她方才和李义山在阁中商议云隐仙阁之事的时候,说了一路的话,字字句句涉及机密,这脏老头要是一直蹲在这里,那岂不是全听了去?
但她的脾气素来冷厉,不高兴时连北凉王都敢顶,更何况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脏老头。
她皱眉,语气生硬。
“你是什么人?方才我进来时怎不见你?”
那脏老头头也不抬,依旧专注地扣着脚丫,嗓门倒是不小。
“老头子蹲在这儿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这有什么稀奇的。”
徐渭熊强忍着让人把他轰出去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
她也知道,能出入听潮阁的人,身份大多不寻常,只是眼前这个邋遢老头也实在太不像话了——听潮阁好歹也是北凉的禁地,怎能让一个连头发都不洗的人随意出入?
“老头,你方才听我与李义山说话,可是对云隐仙阁有想法?”
徐渭熊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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