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赵六听得面如土色,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在堂前的青砖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大人……大人,这……这小人实在不知……前任书吏便是这么教的,说广纵相加最为简便……”
“简便?”张苍冷哼一声,“那我来问你,若有人田广一步,纵百步,与另一人田广五十步,纵五十步,依你广纵相加之法,前者得一百零一,后者得一百,难道前者那一百步的狭长田,反而比后者二千五百步的方正田更大?你拿这种儿戏之法来分田析产,不是蠢,便是坏!”
堂下一片寂静,连两侧衙役都听得入了神,忘了打呵欠。
王五伏在地上,早已泣不成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哽咽道:“大人圣明!大人圣明啊!小人这三年的冤屈,今日总算得见天日!那多出的工钱,小人不要了,只求大人将田界断清,小人这辈子给大人立长生牌位!”
赵六也瘫软在地,再也凶悍不起来,只是喃喃道:“小人糊涂……小人被那书吏蒙蔽了……大人恕罪……”
张苍面色稍缓,却并未立刻叫起,只是沉声道:“田界之事,关乎民生根本,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数术之道,上可定军国大计,下可断百姓纷争,容不得半点含糊。来人,取量器、木桩,随本官去田间重新丈量,按今日所算,立界石为证,载入田册。至于前任书吏,以邪说误民,偏袒滋事,待查明其是否有意构陷、从中牟利,再行论处。”
两名差役应声上前,将王五和赵六搀起。
赵六走了两步,忽然回头,扑通又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人,小人虽然粗鄙,今日却算开了眼界。原来这算筹之中,竟藏着如此公道。小人回去,定让儿孙学着算数,再也不做这等糊涂事了。”
张苍望着二人退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堂外的日光终于爬上了门槛,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赐从偏案后转出来,手中捧着方才记录的木牍,轻声笑道:“夫君,这堂上的算筹声,倒比那惊堂木更管用些。你看那赵六,来时像头犟驴,去时却乖顺如羊。”
张苍接过木牍,看了看上面清秀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丝疲惫的笑意:“数术即公道,公道即天理。只是这代郡上下,还有多少被简便之法蒙蔽的百姓,还有多少被前任书吏算糊涂的账目,怕是三天三夜也理不清。”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眸中的锐利重新凝聚,“不过无妨,一笔一笔算,总能算个水落石出。”
天赐伸手替他拢了拢微敞的衣领,低声道:“那夫君先饮一口热汤,暖暖身子,再算不迟。”
张苍点了点头,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羹汤,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残羹,而是这代郡千头万绪中,那一丝刚刚被拨正的清明。
处理完仓廪之事后,张苍立刻着手于整军备战。
代地民风彪悍,百姓多善骑射,但常年缺乏正规的训练与调度,那些自发聚集的乡勇虽能拉弓走马,却多是各自为战,一遇匈奴铁骑的洪流便如散沙般溃散。
张苍深知,要抵御匈奴,仅靠现有的步兵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组建一支精锐的骑兵,而精锐二字,不在人多,而在心齐,不在力猛,而在算准。
校场设在城外一片开阔的荒原上,北风卷着细碎的沙砾抽打在人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土丘连绵起伏,像是大地凝固的波浪,几面残破的旌旗在旗杆上猎猎作响,随时都会被撕裂。
张苍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站在高台之上,亲自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刻画骑射考核的图样。
那图样并非寻常的靶位,而是由密密麻麻的网格与线条交织而成,纵横交错,形如星辰罗列,又似蛛网密布,每一个交汇点都标注着细如蚊足的刻度。
他并未像以往将领那样只看力气大小,或是比谁拉得动几石弓,而是制定了一套极为复杂的“算术演兵法”,将骑射之道拆解成一道道可以量化的算题。
“夫君,这九宫飞星般的练兵图,士兵们能看懂吗?”
天赐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碎石走过来,看着张苍在地上画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网格与线条,有些担忧地问道。
她腹中胎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母亲的紧张,轻轻踢打了一下肚皮,天赐微微皱眉,伸手轻抚着隆起的腹部,低声呢喃:“乖些,莫要闹了。”
张苍闻声抬头,见天赐面色微白,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连忙走上前,一手搀住她的臂膀,一手扶住她的后腰,让她在一旁的石阶上坐下。
那石阶被日光晒得微温,却抵不过风寒,他解下自己的大氅垫在石阶上,柔声道:“你身子重,莫要久站,这风硬,别伤了胎气。这图样看似繁复,实则是我用重差术反复推演,算出的骑射最佳轨迹。你看这每一条线,都是箭矢在逆风、顺风、侧风三种情形下的落点偏移量;每一个格子,代表匈奴骑兵在不同速度下的突进距离。”
他指着地上那些交错的刻痕,眼中闪烁着精光,“匈奴骑兵虽快,但其阵型松散,如雁阵掠空,看似铺天盖地,实则间隙颇多。我要我军骑兵在冲锋时,能准确计算敌我距离,在三十步内精准放箭,不浪费一支箭,不空射一箭。这不仅仅是练马术,更是练眼力,练心算,练到即便在马上颠簸,也能一眼看出敌骑与自己相隔几丈几尺。”
他站起身,指着场中正在操练的一队新兵。那些新兵多是代郡本地的猎户与牧人,骑术尚可,却不懂章法,此刻正骑着马在场上乱哄哄地跑圈。
张苍高声喝道:“左队,向右偏转三度!保持队形,间距不可超过五尺!你们现在散开,看似威风,一旦遇到匈奴弯刀,便是被分割屠戮的下场!匈奴骑射,讲究的是集群而射,箭如飞蝗,遮天蔽日。你们各自为战,弓未拉满,便被射成了刺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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