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沈砚的交代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他将每一起案件的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手法、工具、动机。每一个字都有依据,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像一个老师在讲课,像一个医生在看病,像一个法医在写鉴定报告。老刘一边记录一边擦汗,手在发抖。他做了二十年的预审,审过杀人犯、抢劫犯、强奸犯、诈骗犯,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嫌疑人——他像在交代一件与他无关的事,表情平静,语气从容,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悔恨。
是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做完了笔录,沈砚签了字,按了手印。老刘拿着笔录走出了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陆沉和沈砚两个人。
“沈砚,你知道你会被判什么刑吗?”
“知道。死刑。”
“你不在乎?”
沈砚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而是一种平静的、从容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的表情。“陆支队,我本来就要死了。早几天晚几天,有什么区别?”
陆沉沉默了。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实话。一个快要死的人不需要说谎,说谎是为了活着,而沈砚已经不在乎活着了。
消息从市公安局传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引爆了全城。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媒体。省电视台、省广播电台、省日报、省晚报,以及各大门户网站和社交媒体,都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条新闻。“北城连环官员命案告破,嫌疑人沈砚主动投案自首”。标题很醒目,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读者的眼睛。
评论区炸开了锅。有人叫好,说沈砚是英雄,是为民除害。有人愤怒,说沈砚是杀人犯,应该被枪毙。有人沉默,说这是一个悲剧,一个被腐败逼出来的悲剧。但不管说什么,所有人都在说一件事——沈砚自首了,那个杀了四个贪官的人,自己走进了公安局。
民众的反应比媒体更加直接。翠屏小区的王大爷看到新闻时正在吃午饭,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放了多年的茅台酒,倒了一杯,一口闷了下去。酒很辣,辣得他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很亮,像一轮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的太阳。
城南菜市场的老王头在看到新闻后,将那块已经切好的豆腐送给了旁边的一个陌生人。“今天不要钱。今天高兴。”
陌生人愣了一下,接过豆腐说了声谢谢。老王头没有理他,转过身从案板下面拿出一瓶二锅头,对着瓶口吹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围裙上湿了一片,没有擦,就让那些酒液在围裙上蔓延着,像一朵朵正在盛开的、透明的花。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对着那片蓝色低声说了一句话:“沈清,你看到了吗?你弟弟去自首了。他替你报了仇。他是好样的。”
北城县的官场也炸了。那些涉案的、没涉案的、被查的、还没被查的,都在疯狂地打电话,都在拼命地打听消息,都在担心自己的名字会不会出现在沈砚的交代材料里。
建设局的老吴接到电话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老婆说了一句:“把咱们家的存款取出来,换成现金。快。”
财政局的老林接到电话后直接瘫在了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县纪委的赵铁军接到电话后将自己锁在办公室里,一整夜没有出来。
没有人知道沈砚的交代材料里写了谁的名字,但每个人都在害怕。害怕那个名字是自己的,害怕那扇门被敲响,害怕那个时刻终于来了。
县公安局也炸了。那些曾经参与过沈清案调查的民警、那些曾经压过沈清河上访材料的警察、那些曾经对沈清案不闻不问的警官,都在害怕。他们害怕沈砚在交代材料里提到他们的名字,害怕被追责,害怕丢掉工作,害怕坐牢。
陆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那份沈砚签了字的笔录,整整二十三页,每一页都有沈砚的签名和手印。他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快黑了。雨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纱,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的,像冰。
他想起沈砚今天走进办公室时的样子,脸色灰白,颧骨高耸,眼眶深陷,但眼神很亮,脊背很直,像一柄被端正摆放的尺子。他想起沈砚说“我自首了,案子就结了”时那平静的语气,想起沈砚说“陆支队,你不恨我。你只是不甘心”时那黑亮的眼睛。
“沈砚,你是好样的。但你也是杀人犯。”陆沉在心里说,不知道是说给沈砚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那份笔录又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进了文件柜。锁好了柜门。
消息传到看守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沈砚被带回了监室,躺在床板上看着天花板。这里的天花板不是白色的,是灰色的,水泥的,有几道裂缝。他看着那些裂缝,想起了看守所那道有裂缝的天花板。那道河,那棵树,那道伤口。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母亲做的小米粥,不知道父亲浇花的水壶里还有没有水,不知道乐乐有没有把那颗扣错的扣子重新扣好。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那些裂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很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人在说他的名字。
“沈砚!沈砚自首了!”
“听说了!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他不是有同伙吗?怎么是一个人?”
“狗屁同伙!都是他一个人干的!那些痕迹都是他伪造的!他一个人扮演了四个人!”
沈砚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他在笑,不是笑,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他想起沈清。沈清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鱼。鱼的表面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冒着热气,香味充满了整个厨房。沈清转过身来,对着他笑,说:“小砚,洗手吃饭。”
他以为这是梦,但他没有睡着。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道河,那棵树,那道伤口。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有泪。
他哭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高兴,也许是悲伤,也许是释然,也许只是哭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走廊里的喧嚣,等着明天的到来。
明天,他会面对法官。明天,他会面对媒体。明天,他会面对那些被他杀了的人的家。明天,他会面对死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他知道,无论能不能,他都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散了,月亮露出了脸,又细又白,像一把刚刚磨过的镰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沈砚看着那道月光,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乐乐的脸,那双又大又圆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那两颗缺了的门牙,那张被馒头塞得鼓鼓的脸。
他在心里说:“乐乐,叔叔走了。不要想叔叔。你要好好学习,听爷爷奶奶的话,不要惹他们生气。你要做一个好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不怕困难的人。这是叔叔对你最后的希望。”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黑暗。走廊里的喧嚣还在继续,脚步声、喊叫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在那首歌中,沉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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