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下午,陆沉去了看守所。
不是以警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他没有穿警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没有带枪带警徽带任何能表明身份的证件。他只是在探视登记表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陆沉,市公安局”,然后在“与被探视人关系”一栏里填了“工作关系”。
沈砚被带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橙色的看守所制服,头发剃短了,脸更瘦了,颧骨更高了,眼眶更深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浮但看不清楚。他看到陆沉,没有惊讶,没有紧张,没有恐惧。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在玻璃墙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道玻璃墙对视着。陆沉先开口了。“沈砚,你为什么要自首?”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陆支队,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想知道。”
沈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是一双法医的手。那双手握过解剖刀、握过微量移液器、握过乌头碱和双嘧达莫,也握过沈清的手,握过乐乐的手。现在那双手戴着手铐,放在不锈钢的台面上,像一件被遗忘在手术台上的器械。
“因为我快死了。”沈砚抬起头看着陆沉,“我不想死在医院里,也不想死在家里。我想死在法庭上,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哥是被他们害死的。我想让我哥的名字,永远刻在判决书上。”
陆沉的手指在台面上攥紧了。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实话。一个快要死的人不需要说谎,说谎是为了活着,而沈砚已经不在乎活着了。
“你恨他们吗?王怀安、周明远、李建国、刘建明。”
沈砚沉默了很久,目光穿过玻璃墙穿过陆沉,落在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恨过。很恨。恨到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到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整夜整夜地失眠,恨到看到糖醋鱼就想哭。但现在不恨了。他们死了,我哥的案子平反了,我的仇报了,我不恨了。”
“那你现在想什么?”
沈砚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东西。
“想我妈做的小米粥,想我爸养的君子兰,想乐乐下次数学能不能考一百分。”
陆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沈砚,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罪犯,也是最让我无力的罪犯。我恨你,因为你杀了人,因为你犯了法,因为你让我觉得自己没用。但我也佩服你,因为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你为你的哥哥讨回了公道。”
沈砚看着他。“陆支队,你不恨我。你只是不甘心。”
陆沉愣了一下。“不甘心?”
“对。不甘心。因为你没有抓到我,是我自己来的。因为你没有找到证据,是我自己交代的。因为你没有破案,是案子自己结束的。你不甘心,不是因为你输了,而是因为你连输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的手指在台面上攥紧了,指甲嵌进肉里生疼的。他知道沈砚说的是对的。他不是输了,他连输的机会都没有。这场博弈从来没有开始,因为沈砚从来没有给他博弈的机会。沈砚从一开始就站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他在台下追着跑着喊着你给我站住,沈砚在台上安静地坐着看着他说你别追了,我在这里。等他终于停下了,沈砚站起来走下台说,好了,我下来了。不是因为被他追到了,而是因为沈砚自己走下来了。
“沈砚,如果有来生,你还想做沈清的弟弟吗?”
沈砚的眼睛湿了,没有让眼泪流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想。很想。”
陆沉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沈砚,如果有来生,不要让我遇到你。我真的不想再追你了。”
沈砚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道光很亮很暖,像冬天里的炉火。
探视时间结束了。沈砚站起身,对陆沉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跟着狱警走了。他的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处。陆沉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玻璃墙对面那张空椅子,看着不锈钢台面上那两杯还没来得及喝的水。坐了很久,久到值班的狱警走过来问他:“同志,你没事吧?”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出了会见室。
阳光照在脸上刺眼的,眯着眼睛站在那里,像一个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疲惫、茫然、不知所措。
陆沉回到局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惨白的,照在白色的墙壁上像医院一样。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一个人也没有。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
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妻子很快就回了:“注意身体。别太累了。”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妻子不知道他在查什么案子,不知道他这几个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她只知道他加班,每天加班。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不想让她为他担心,不想让她看到这样——一个刑警坐在黑暗中连灯都不开。
他想起沈砚说的那句话——“你不甘心,不是因为你输了,而是因为你连输的机会都没有。”沈砚说得对。他连输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棋盘上和沈砚对弈。沈砚在下棋,他在追影子。沈砚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的十步,他每追一步都要回头看一下自己有没有留下脚印。沈砚在明的,他在暗的;沈砚是棋手,他是棋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只有烟头的红光在一闪一闪的。他深吸了一口,让烟在肺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来。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晃动。他盯着那道光线想起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很平静,没有任何躲闪,没有任何恐惧,没有任何心虚。他忽然明白那双眼睛里的是什么了——不是坦然,不是无畏,不是不在乎生死。是孤独。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像毒液一样蔓延的孤独。七年的孤独。沈清死后,沈砚一个人在美国,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做实验,一个人策划复仇,一个人执行计划。没有人可以分享,没有人可以分担,没有人可以倾诉。他像一个在黑暗中独自行走的人,走了七年,终于走到了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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