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烟雨笼庭院,细密雨丝如雾,将整座宅院裹得一片温润朦胧。
院中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檐角水珠串串垂落,敲在青石之上叮咚作响,更衬得院内清静幽深。
卫惊尘所居的房间便在庭院深处,四壁窗户糊着素色纱纸,丝毫不受外头阴雨寒气侵扰。
青铜兽面熏炉静静立在墙角,一缕淡梅香缓缓升腾,与案头笔墨纸砚散出的清冽墨气缠缠绕绕,漫溢在每一处角落,闻之便让人心神安定。
卫惊尘外出采买食材,准备亲自下厨。
不过是片刻功夫,房中只余下李清照、王语嫣、阿朱、阿碧四人。
可就是这短短片刻的独处,却让房中的气氛,陡然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那气息无形无质,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似静水流深,又似暗流涌动,连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都仿佛轻了几分。
阿朱娴熟地扇动茶炉,纤细手腕轻转,竹扇起落间,炉中炭火微微跳跃,银壶之内沸水翻滚,击在瓷盏边缘发出清脆声响。
可这清脆声响,却丝毫压不住屋中那股暗涌的张力。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脸上维持着温婉得体的笑意,心底却早已提起了十二分的谨慎。
这般碰面,看似风轻云淡,无半分烟火争执,实则早已是文斗开场,字字藏锋,句句带意。
阿朱不敢多言,只一味专注煮茶,试图用这人间烟火气,冲淡阁中愈渐凝重的氛围。
阿碧则垂首理着案上散乱的书卷,指尖微微收紧,将一册册卷边的古籍轻轻抚平。
她性子本就温顺柔软,此刻更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温顺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一双清澈眼眸悄悄抬了抬,又迅速垂下,只在心中暗暗祈盼,千万莫要因一言不合生出嫌隙,莫要扰了这满室清雅,更莫要让归来后的卫惊尘为难。
李清照立在窗下,一身素衣清挺,不染半点尘俗。
长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不施粉黛,眉眼间自带一股北地文人独有的疏朗傲骨。
单论姿色,她与阿朱阿碧是一个级别的,远逊王语嫣这等绝色,但她出身齐鲁书香世家,自幼饱读诗书,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少年时便以词句惊世,下笔有风雨之声,落墨含山河之气。性情更是率真坦荡,爱便是爱,憎便是憎,从不屑于遮掩伪装,更不会做扭捏作态之姿。
自遇见卫惊尘那日起,她敬他胸襟磊落,慕他风骨不凡,一颗芳心便悄然托付,光明磊落,从无半分遮掩。
此刻她静静立在窗前,目光缓缓落在对面端坐的王语嫣身上,自上而下,细细打量。只见对方温婉娴静,气质清雅,周身那股浓得化不开的书卷气,竟丝毫不输自己。
只一眼,李清照心中便已了然,眼前这位江南女子,与自己是同道中人,更是情系同一人的对手。
王语嫣端坐案前,一身雪白罗裙,料子轻柔如雾,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温婉如画。
她虽生于江南武林世家,却自幼不喜刀光剑影,唯独痴迷古籍典籍,天下武学秘籍她皆能过目成诵,胸中所载,足以让江湖高手望尘莫及。
可她身上从无半分江湖戾气,只有江南闺秀独有的柔婉与静气。
感受到李清照的目光,她缓缓抬眸,与对方视线轻轻相撞。没有半分怯意,没有半分躲闪,只是温婉颔首,礼数周全,姿态从容。
她早已听过李清照之名,也知晓这位北地才女对卫惊尘的一片深情。
同是情系一人,同是腹有诗书,有些心意,无需言语,无需点明,只需一眼对视,便已心知肚明。
阁中气氛一时静到极致,唯有炭火爆裂的轻响、沸水滚动的微声,以及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阿朱见此情景,心知再不开口,这气氛便要凝到化不开。
她连忙适时上前,双手捧着两只白瓷茶盏,盏中茶汤清绿,香气袭人,依次奉到二人面前,笑语轻圆,刻意缓和气氛:“李姑娘与王姑娘皆是腹有诗书之人,今日在卫公子宅中相逢,谈文论卷,也算得一段难得的文苑佳话。”
李清照并未去碰那盏热茶,指尖依旧轻抵窗沿,目光淡淡扫过王语嫣,语气平静无波,却暗藏锋芒,尽显文人之间不动声色的争锋之态。
她声音清冽如泉,不高不低,恰好落入每一个人耳中:“姑娘所习,皆是江湖武学之书,记载招式套路、门派源流,与我等平日研读的诗词辞章、经史子集殊途异路。我素来只读文章,不涉江湖,却有一事想问,姑娘博览群书,阅尽天下典籍,可曾真正悟透‘情’之一字?”
她话音微微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自己方才未写完的词稿之上,指尖轻轻一点,字句铿锵,坦荡直白:“我作《一剪梅》,书‘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字字句句,皆因心有所属,情真意切,不作伪,不掩饰。姑娘饱读天下典籍,胸藏万千学问,心中牵挂之人,莫非与我一般?”
此言一出,暖阁之中气氛骤然一凝,仿佛连空气都静止了一瞬。
阿朱扇炉的手不自觉一顿,银壶微微倾斜,险些洒出沸水。她连忙稳住心神,垂首不敢再言。
阿碧更是屏住了呼吸,指尖死死攥住手中书卷,连头都不敢抬。
这便是真正属于才女的修罗场。
无市井泼妇的谩骂嘶吼,无江湖中人的刀光剑影,无庸脂俗粉的争风吃醋。
只以文辞为刃,以心意为锋,以风骨作盾,直抵本心,一问便是情关,一言便是真心。
李清照性情本就坦荡敢言,爱恨分明,爱慕卫惊尘,便要问得明白,争得坦荡,守得光明,绝不藏私,绝不退缩,更不屑于背后算计。
王语嫣面色微微泛起晕红,那是女儿家心事被戳破的羞涩,却依旧镇定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她轻轻合上手中摊开的武学典籍,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坚定。抬眸望向李清照,声音柔婉,却字字清晰,入耳入心:“李姑娘才高八斗,词句冠绝天下,语嫣素来敬仰,不敢有半分怠慢。姑娘以词寄情,赤诚坦荡,敢爱敢言,这般风骨,世间女子少有,令人由衷钦佩。”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如水,不闪不避:“我虽不擅诗文,不通格律,不懂平仄,却也知情之一字,从来不在强求,不在争抢,不在占有,而在相知相护,在真心相惜,在默默相守。姑娘以文心寄情,以笔墨相随,语嫣虽无这般才情,却也有自己的坚持。”
“我读遍天下典籍,熟记万千武学,并非为了争强好胜,亦非为了扬名江湖,只为能在他遇事之时,略尽绵薄之力,能在他身处险境之际,出言指点一二,护他周全。不求朝夕相伴,不求名分归属,只愿他平安顺遂,喜乐无忧,便已足够。”
“姑娘以文心相伴,我以所知相护,方式虽殊,所求却是同一人,本心并无二致。”
她语气温柔似水,却字字坚定如石,尽显江南女子外柔内刚的通透与韧性。
不卑不亢,以理自守,无半分退让,却也无半分恶意与锋芒。她不争一时之气,不抢一时之先,只守着自己的一片真心,坦然相对。
李清照闻言,沉默了片刻。
她原本以为,此番相见,遇上的多半是争风吃醋、矫揉造作之辈,或是故作柔弱、博取同情之流。
她早已做好了文辞相对、风骨相较的准备,却万万没有料到,王语嫣亦是知书达理、情真意切、通透豁达之人。
两人皆是一身文气,皆是倾心卫惊尘,皆是为一片真心而动情。
若为此等女子,为此等纯粹情意,争执不休,吵闹不休,反倒落了下乘,辱了文人风骨,也轻了自己对卫惊尘的一片真心。
她忽然轻笑一声,笑声清越疏朗,先前眼底那一丝无形的锋芒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欣赏。
那是才女对才女的认可,是知己对知己的接纳:“姑娘所言,正合我意。我李清照一生傲岸,不媚俗,不附势,只敬真情之人,只惜通透之士,只重风骨之辈。”
“我倾慕卫惊尘,敬他胸襟坦荡,风骨卓然,惜他心性纯粹,待人以诚。我倾慕的是这个人,而非要将他束于身边,占为己有。他有鸿鹄之志,有四海之心,我便以文心相随,以才情相佐,他来,我迎;他往,我候。”
“你我皆是读书明理之人,皆是为一片真心而动情,何必为情执迷不悟,何必为情斤斤计较,沦为市井俗人笑柄?”
王语嫣眸中瞬间泛起暖意,如春风破冰,秋水生光。
她盈盈一笑,温婉动人,眉眼间再无半分隔阂与戒备:“李姑娘豁达通透,风骨不凡,语嫣自愧不如。你我虽心意相同,情系一人,却不必相互排斥,不必互为敌手。若能互为知己,谈书论卷,品茗谈心,岂不是更好?”
阿朱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地,顿时松了一大口气,朗声笑道:“如此最好!如此最好!两位姑娘皆是世间少有的才女,才情绝代,气度不凡,能这般和睦相处,惺惺相惜,便是卫公子最大的幸事!”
阿碧也抬起头,眉眼弯弯,满是欢喜,轻声细语地附和:“是啊,两位姑娘气质相近,心意相通,往后常来相伴,一起谈书论诗,便是人间美事。”
顷刻间,方才还暗潮涌动、一触即发的文心修罗场,便被两位才女以气度、风骨与通透,轻轻化解于无形。
无争执,无怨怼,无算计,无撕破脸面的难堪,唯有文人相惜,心意相通,才情相映。
便在此时,廊间传来一阵沉稳舒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轻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伴着檐角滴落的雨声,格外清晰。
卫惊尘采买归来,推门而入。
他一踏入房间,便见屋中四人笑意融融,茶香袅袅,梅香清雅,一派平和温润之景,与他离去前那一丝微妙紧绷截然不同,不由得微微诧异,开口笑道:“方才我不过离开片刻,诸位竟已聊得这般尽兴,倒是我错过了不少精彩。”
李清照抬眸望他,目光坦荡清亮,无半分遮掩,无半分扭捏,率真之气尽显。
王语嫣亦侧目看来,眼底温柔似水,情意藏而不露,温婉静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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