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茶煮月遇相逢 第十五章 檐下听雪候归人

暮色四合的时候，巷子里的炊烟渐渐漫上来，混着初冬微凉的风，缠缠绕绕地拂过青石板路。梁之舟坐在临街的窗下，手里握着一卷线装书，目光却落在校场巷尽头那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上。

韩霜雪的肩头落了些细碎的雪粒子，是方才路过巷口时，被树梢抖落的碎雪沾染上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袄，袖口和领口滚着浅灰色的绒边，步子不快，手里拎着一个竹编的小篮，篮沿上盖着一方素色的布巾，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甜香。

梁之舟放下书，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他却浑然不觉，只定定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人。

“今天回来得晚了些。”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韩霜雪抬起头，看见立在门边的梁之舟，眉眼间的倦意便散了几分。她走到檐下，跺了跺脚上的靴子，将沾在鞋面的雪粒抖落，才笑着回话：“在巷口的点心铺子耽搁了，那家的梅花糕刚出炉，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多等了一会儿。”

她边说边提起手里的竹篮，掀开布巾，露出里面摆得整齐的梅花糕。糕体蒸得软糯，上面印着浅浅的梅花纹路，还冒着淡淡的热气，甜香便愈发浓郁了些。

梁之舟伸手接过竹篮，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却又在心底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他侧过身，让她先进门，“外面风大，快进来暖暖。”

屋子里生着一盆炭火，铜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一室都烘得暖融融的。韩霜雪脱下罩在外面的长袄，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转身看见梁之舟正将梅花糕摆到案几上，又去厨房端了两盏温热的蜜水。

“刚蒸好的，趁热吃。”他将一盏蜜水推到她面前，自己则拿起一块梅花糕，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混着清甜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暖。

韩霜雪也拿起一块，小口地吃着，目光落在案几旁的那盆水仙上。几株水仙养在白瓷盆里，叶片青翠挺拔，花苞已经微微鼓起来，透着几分即将绽放的娇俏。“这水仙倒是养得好，眼看着就要开了。”

“前几日刚搬进来的，放在窗边晒了几日太阳，便越发精神了。”梁之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唇角弯了弯，“等开了花，屋子里便又多几分香气。”

韩霜雪点点头，吃完最后一口梅花糕，端起蜜水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一路的寒凉。她放下杯子，看见梁之舟又拿起了那卷书，却没有急着看，只是摩挲着书页的边缘，像是在思索什么。

“今日在书斋，可算抄完了那卷《茶经》？”她想起前几日他说过，要替邻巷的老先生抄一卷《茶经》，说是老先生眼睛花了，看小字费力。

梁之舟“嗯”了一声，将书卷放到一旁，“抄完了，明日便给老先生送过去。”他顿了顿，又道，“你前日说，喜欢看前朝的话本，我在书斋的旧箧子里翻到几本，许是合你的心意。”

说着，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旁，从最下层的箧子里取出几本泛黄的话本，递到她手里。书页带着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韩霜雪翻了翻，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竟是手抄本。

“这是……”她有些惊讶，抬头看向他。

“是我年少时闲来无事抄的，算不得什么好字，倒是内容还算有趣。”梁之舟的语气淡淡的，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韩霜雪捧着话本，指尖拂过书页上的字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知道，他素来不喜欢这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却偏偏记得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还特意翻出这些旧物来。

“谢谢你。”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像盛着一汪浅浅的春水。

梁之舟看着她的笑，心头微微一动，仿佛有细碎的光，落在了心湖里。他别过脸，看向窗外，轻声道：“雪下大了。”

韩霜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知何时，窗外的雪粒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将整个巷子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檐角的瓦当积了一层薄雪，像撒了一把碎玉，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悦耳。

“这样大的雪，明日怕是路不好走了。”韩霜雪轻声道，想起自己住的小院离这里还有半条街的距离，平日里走一刻钟便到了，今日这样的雪，怕是要慢些。

梁之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开口道：“今夜雪势怕是不会小，你那小院偏僻，不如便留在这里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客房一直都收拾着，干净得很。”

韩霜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微微收紧，握着那几本话本的力道也重了些。她抬眼看向梁之舟，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雪上，侧脸的轮廓温和而清隽，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却在两人的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夜色渐深，炭火依旧烧得旺，屋子里暖融融的。梁之舟去客房收拾了一番，又抱来一床厚厚的棉被，铺得平整柔软。“夜里冷，盖这床被子，能暖和些。”

韩霜雪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她想起第一次遇见他的光景，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她抱着怀里的琴，狼狈地躲在他的屋檐下，他端出一杯温热的茶，递到她手里，眉眼间带着疏离的温和。

那时的他，像是停泊在时光里的舟，清冷而孤寂，周身都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而她，像是误入这片水域的雪，茫然无措，却偏偏被这叶舟，渡了一场风雪。

“在想什么？”梁之舟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她回过神，笑了笑，“在想第一次遇见你时的样子。”

梁之舟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那时你抱着琴，冻得嘴唇都发紫了，却还强撑着不肯进来。”

“那时觉得你看着冷冷的，怕唐突了。”韩霜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梁之舟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转过身，走到案几旁，拿起茶壶，给两个杯子都续上了热茶。“尝尝这个，新焙的龙井，用雪水冲泡的，滋味还算醇厚。”

韩霜雪走过去，端起杯子，热茶的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她轻轻啜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混着雪水的甘醇，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沁人心脾的暖。

“很好喝。”她由衷地赞叹道。

梁之舟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些。他想起古人说的，“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原来这人间最惬意的光景，不过是风雪夜，有故人，有热茶，有寻常的烟火气。

窗外的雪还在落，檐角的风铃依旧叮当作响。屋子里的炭火噼啪作响，茶香和着梅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

韩霜雪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一片，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颠沛流离的过往，没有前路茫茫的不安，只有眼前的人，手边的茶，和檐下簌簌落下的雪。

梁之舟也看着窗外，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她的侧脸上。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停着一只安静的蝶。

他忽然想起初见她时，她站在檐下，身上落着雪，眼睛却亮得像藏着星星。那时他便觉得，这世间的雪，大抵都落在了她的眉眼里，清冽，却又带着几分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暖。

“霜雪。”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

韩霜雪抬起头，看向他，“嗯？”

梁之舟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轻轻的话，“往后若是下雪，不必再独自赶路了。”

不必再独自躲在别人的屋檐下，不必再抱着琴，冻得瑟瑟发抖。不必再一个人，看尽风雪，尝遍孤寂。

韩霜雪的眼眶微微发热，她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带着无比的笃定，“好。”

檐下的雪还在簌簌落下，风铃的声音清脆悦耳。炭火依旧烧得旺，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原来世间所有的相逢，都是久别重逢。原来岁月里所有的清寒，都会被一场温茶煮月的遇见，酿成最暖的时光。

原来最好的归期，从来都不是遥遥无期的等待，而是风雪夜归时，有人为你留一盏灯，煮一壶茶，候一场岁岁年年的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