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螺旋阶梯上,油灯的光晕摇曳不定。
暖黄的光斑在青灰石阶上明灭,投下的影子也跟着颤抖。
爱德华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靴底传来石面的阴冷,潮气黏着脚踝。
下层那股浓重的尸臭味终于消失了,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羊皮纸的尘味,还有松脂墨水的一丝微苦。
他刚要迈步,两面绘着受难圣像的重型鸢盾就在面前轰然相撞。
巨大的金铁震鸣先是如闷雷般滚过穹顶,随即化作尖锐的声响刺入耳膜,最后变成一股低沉的嗡鸣,顺着石砖地面钻进他的骨头里。
撞击的瞬间,盾面迸溅出火星,一闪而逝。
“止步。下层人员,严禁越界。”
头盔缝隙里传出的声音像是在铁桶里闷过三天一样浑浊。
爱德华面无表情地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从长袍前襟捻起那枚银色的白玫瑰徽章,在两名守卫眼前晃了晃。
“奉审判庭之命,向中层汇报工作。”
盾牌后的目光明显迟疑了一下,那个象征着“处刑人”的荆棘玫瑰图案在火把下闪烁着令人生畏的寒光。
然而,盾牌并未移开。
一阵带着丝绸摩擦声的脚步从守卫身后传来。
“一枚临时征用的调查徽章,并不代表你能跨越阶级的鸿沟,下水道的老鼠。”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暗紫色丝绒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眼袋浮肿,手里拿着一根代表教区长权力的黑檀木手杖。
尤里乌斯,图书馆中层教区长。
爱德华在大脑的资料库中迅速检索出了这张脸,一个典型的教会官僚,对上阿谀奉承,对下则有着近乎病态的洁癖和排外。
尤里乌斯用手帕捂住鼻子,仿佛爱德华身上带着某种瘟疫。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那枚徽章:“赫尔辛家族的那位小姐或许因为一时兴起给了你这个,但在我管辖的区域,规矩就是规矩。如果你想踏入中层,就必须证明你的脑子里装的不只是清理老鼠粪便的技巧。”
他用手杖敲了敲地面,发出一声脆响。
“给你三分钟。背诵《光之宣言》第四卷第七章中,关于‘净化异端’的第十二条注脚。如果背错一个词,我就把你扔进水牢,罪名是——窃取并冒用审判庭信物。”
这是一个恶毒的陷阱。
爱德华的瞳孔微微收缩。
《光之宣言》是通用的教义,但那个所谓的“第十二条注脚”是两百年前一位疯修士在死前留下的呓语,因为晦涩难懂且极具争议,早就被主流版本删减,只有在最古老的绝版典籍中才有一两句提及。
尤里乌斯显然不认为一个底层的图书管理员能接触到那种级别的孤本,他只是想找个合法的理由把这个满身霉味的下等人处理掉。
两名守卫握紧了长戟,似乎已经做好了拖人的准备。
爱德华没有立刻开口。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越过尤里乌斯那张写满傲慢的脸,落在了大厅入口两侧斑驳的浮雕墙壁上。
那是描述“创世纪”场景的宗教浮雕,由于年代久远,不少石皮已经剥落。
但在爱德华眼中,这些死物正在“说话”。
【真理之译】开启。
刹那间,浮雕上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圣文铭刻开始在他视网膜上解构重组。
无数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剥离了表层的神圣光环,露出了底下最原始的逻辑架构。
这里的浮雕工匠在雕刻这行经文时,犯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语法错误。
在描述“神说要有光”的段落里,工匠为了追求对称美,将代表“全知全能”的主语置于了“阴影”的逻辑前置位。
这就导致了一个致命的神学悖论:如果神是纯粹的光,那么在光诞生之前的阴影是从何而来的?
除非神本身就包含了阴影。
这是一个足以让整个教区长被送上火刑架的逻辑死循环。
爱德华收回目光,眼底的蓝光悄然隐没。
他看着尤里乌斯,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若光之所至,污秽必将显形。然光非利剑,无需挥舞。’”
爱德华的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在诵读某种古老的咒文。
尤里乌斯脸上的讥笑僵住了,这确实是那条注脚的开头。
“但是,”爱德华话锋一转,并没有继续背诵那些原本晦涩的文字,而是用一种近乎学术研讨的冷淡口吻继续说道,“教区长阁下,您引用的版本是旧历302年的修订版。但在更早的原始手稿中,这里的逻辑核心并非‘净化’,而是‘归位’。”
他向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尤里乌斯的眼睛,手指轻轻指向墙上的浮雕。
“正如这面墙上的经文所暗示的,如果光需要通过‘驱逐’阴影来证明自身的存在,那么全能者的光辉就有了边界。这在神学逻辑上是无法自洽的。真正的注脚应当解读为:‘阴影并非光的对立面,而是光未曾眷顾的空无。’所以,我们不是在消灭异端,只是在填补神恩的空白。”
这段话如同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尤里乌斯那套僵化的教条逻辑,将其中的脓疮挑了出来。
尤里乌斯的瞳孔剧烈震颤。
这种对于“光影二元论”的解构,绝不是一个搬运工能说出来的。
这种充满了辩证法张力的神学阐述,即便是在大主教的布道会上也足以引起轰动。
他看着爱德华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哪里是什么卑微的管理员,这种眼神,分明是一个沉浸在经卷中几十年的苦修学者才有的狂热与理智。
难道这小子是哪个红衣主教流放在下层历练的私生子?
还是某种被埋没的天才?
无论是哪种,尤里乌斯意识到,如果在“神学辩论”上输给一个下层人员,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够了。”
尤里乌斯有些狼狈地打断了爱德华,他慌乱地用手帕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眼神闪烁,不敢再与爱德华对视。
“既然……既然你对教义有如此‘独特’的见解,想必也不需要我多费口舌教导规矩了。”尤里乌斯侧过身,对着那两个像木桩一样的守卫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色厉内荏,“开门!别挡着这位……布莱克伍德先生的路。”
沉重的铁栅栏在绞盘的呻吟声中缓缓升起。
爱德华微微欠身,礼节完美得无可挑剔,随后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袖口,从容地穿过了那道象征阶层的界线。
中层的长廊铺着厚实的地毯,两侧点着鲸油长明灯,光线明亮而稳定,与阴暗潮湿的下层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当爱德华刚走出十几步,一股针刺般的寒意猛地钻入了他的后颈。
那种感觉并非来自温度,而是某种高位格存在的注视。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极其自然地放缓了半拍。
在他的余光所及之处,二楼那雕花的黑胡桃木扶手旁,一抹猩红色的披风正静静地垂落在阴影里。
艾琳娜·凡·赫尔辛站在高处,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玩着一颗暗红色的感应石。
每当那石头落下,接触到她掌心的手套时,都会发出极其微弱的一声嗡鸣——那频率,竟与爱德华此刻藏在袖中、经过伪装的那枚骨质印章产生了一种若有若无的共振。
她没有揭穿,也没有离开。
那双如猎手般锐利的眸子,正饶有兴致地从上方俯视着这只刚刚通过“智力测试”的猎物。
爱德华甚至能感觉到她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
那是猫看着老鼠钻进迷宫时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想要用手按住袖口的冲动,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转过拐角,那道刺背的目光才被厚重的石墙隔断。
“爱德华·布莱克伍德?”
一个抱着半人高账本的文书官突然像幽灵一样从旁边的侧门里滑了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
文书官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用一种公事公办的枯燥语调念道:
“鉴于你刚才展现出的……学术素养,尤里乌斯大人特别调整了你的工作安排。”
文书官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怪笑,将一把沉甸甸的铜钥匙塞进了爱德华手里。
“恭喜你,你被分配到了第十三号整理室。那里存放的,可都是些没人敢碰的‘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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