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瞒，我是你弟！ 第三十四章 长社之战前夕

曹德蹲在营帐外的土坡上，嘴里叼着根草茎，仰头望天。夕阳正在西沉，晚霞烧得半天通红，像打翻的胭脂盒。

“看什么呢？”曹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云。”曹德头也不回，“哥，你说今晚会不会起风？”

曹操在他身边坐下，也望向天空。暮色中的云层低垂，缓缓向东飘移，是常见的夏季积云。“难说。夏夜多无风，就算有，也是微风。”

曹德吐掉草茎，心中焦虑。

他记得清清楚楚——历史上，皇甫嵩就是在长社之战中利用大风实施火攻，大破黄巾军。可现在，他已经在军中待了三天，观察了三天天气，却发现一个致命问题：历史记载可能简化了。

史书一句“会大风起”，背后是多少偶然？是哪一天？什么时辰？风向如何？他全不知道。

“你在担心什么？”曹操侧头看他。

曹德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不能说“我记得今晚有大风”，更不能说“万一没风皇甫嵩就完了”。这些日子他已经在军中够显眼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随军，本就惹眼，再加上那些“仙翁所授”的急救之法，已经让不少将士私下议论。

“没什么。”他最终说，“就是觉得……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长社城被波才的黄巾军围困月余，城内外本该杀声震天。但不知为何，从昨天开始，黄巾军的攻势明显减弱，连叫骂声都少了。

曹操也觉察到了异常：“波才在等什么。”

“等援军？”曹德猜测。

“或者等我们粮尽。”曹操站起身，拍拍衣摆的尘土，“走吧，中军帐议事，你也来听听。”

这是曹操对他的特殊待遇。按规矩，曹德这个年纪、这个身份，根本没资格参与军议。但曹操以“记录战事、学习军略”为由，硬把他带了进去。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

主位上，左中郎将皇甫嵩眉头紧锁。这位老将年过五旬，鬓角已霜，但腰背挺直如松。下首坐着骑都尉曹操、佐军司马孙坚，以及其他几位军司马。

“探马来报，波才分兵两万，向东去了。”皇甫嵩指着地图，“目标很可能是颍阳。若颍阳失守，我军后路被断，将成瓮中之鳖。”

孙坚拍案而起：“将军，末将愿率三千精骑，夜袭敌营，搅乱其部署！”

“不妥。”曹操冷静开口，“波才既敢分兵，必在营中设伏。夜袭正中其下怀。”

“那曹都尉有何高见？”孙坚语气不善。这位江东猛虎年方二十五，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对曹操这个靠家世举孝廉的年轻将领，本就有些看不顺眼。

曹操走到地图前：“波才围城月余，久攻不下，士气已疲。如今分兵，表面是取颍阳，实则是诱我出战。我军当反其道而行之——不动。”

“不动？”孙坚嗤笑，“等死吗？军中粮草只够五日了！”

“正因粮草将尽，才更不能急。”曹操看向皇甫嵩，“将军，波才军中粮草又如何？十万大军，人吃马嚼，他比我们更急。”

皇甫嵩沉吟：“孟德是说……耗？”

“对，耗。”曹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波才分兵两万，营中仍有八万。但他分兵之举，已露怯意——他怕了。怕颍川各郡援军合围，怕久攻不下军心生变。我们只需固守待援，同时……”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火攻。”

帐内一片寂静。

曹德心头一跳。来了，历史上的火攻！

“火攻需天时。”皇甫嵩缓缓道，“需大风，需干燥，需敌营无备。如今盛夏，草木虽枯，但前日才下过雨，地面潮湿。至于风……”他摇摇头，“难。”

曹操却道：“末将观察三日，发现一规律：长社此地，白日多东南风，入夜后风息。但子时前后，常会起一阵西北风，短促而急，约持续半个时辰。”

皇甫嵩眼睛一亮：“当真？”

“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

曹德震惊地看着曹操。他这几日也观察天气，怎么没发现这规律？是真有，还是曹操编的？

孙坚质疑：“就算有风，如何引火？敌营戒备森严，我军根本无法接近。”

“不必接近。”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布，摊在案上，“末将这几日让军中工匠试制了一物，名曰‘火箭’。”

众人围上来看。绢布上画着简图：普通的箭矢，箭杆中空，填塞引火之物，箭簇后绑浸油布条，发射前点燃。

“射程可达两百步。”曹操说，“我已试过，顺风时可达三百步。若子时西北风起，我军在上风处齐射火箭，敌营必燃。”

皇甫嵩盯着图纸，眼中光芒越来越盛：“好！好一个火箭！孟德，你何时准备的？”

“末将观天察地，知必有此一战，故早做准备。”曹操面不改色。

曹德却在心中翻了个白眼：装，继续装。这火箭分明是他半个月前随口提的，说“要是能把火种射远点就好了”，曹操当时没说话，原来偷偷让工匠去做了。

军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确定了细节：子时前全军备战，骑兵待命，等火起后突击。孙坚主动请缨率领先锋，曹操则负责指挥弓箭手。

散会后，曹操带着曹德往回走。天色已全黑，营中火把点点，如星河落地。

“哥。”曹德终于忍不住，“真有子时西北风？”

曹操脚步不停：“你说呢？”

“我观察了三天，没发现这规律。”

“那是因为你只看天，不看地。”曹操指向营外的一片树林，“看那些树的朝向。长社地势西北高东南低，白日受东南海风，夜里地势风回旋，子时前后必有西北风下压——这是地理，不是天象。”

曹德愣住。他真没想到这一层。

“可……万一今晚没有呢？”

“那就等明晚。”曹操语气平静，“波才比我们急，我们等得起。”

回到营帐，曹操让亲兵取来两副皮甲：“穿上。”

“我也要去？”曹德惊讶。

“你跟着我，在弓箭手阵后。”曹操一边帮他系甲带，一边说，“此战若胜，你便亲眼见过何为战场。若败……你也该知道乱军之中如何逃命。”

皮甲很重，压得曹德肩膀发沉。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演习，不是游戏，是真的要死人的战场。

“怕了？”曹操看他脸色发白。

“有点。”曹德老实承认。

“怕就对了。”曹操系好最后一个扣，“不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记住，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别乱跑。”

子时将至。

汉军大营悄然行动。三千弓箭手潜伏到营寨西侧，每人配二十支火箭。骑兵在营门内待命，马蹄裹布，口衔枚。步兵列阵，刀出鞘，弓上弦。

曹德趴在土坡后，心脏狂跳。他身旁是曹操，再往后是五百亲兵。夜风微凉，吹得野草簌簌作响。

没有风。

至少现在没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子时正刻，依然无风。

孙坚派亲兵来问：“曹都尉，风呢？”

曹操只回了一个字：“等。”

又过一刻钟。曹德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前排的弓箭手开始焦躁，有人偷看曹操，有人抬头望天。

难道历史记载错了？还是因为他这个穿越者，改变了什么？

就在此时——

一阵风从西北方吹来。

初时微弱，如叹息。随即转强，卷起尘土，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风来了！”前排有人低呼。

曹操霍然起身：“点火！”

令下如山。前排弓箭手点燃火箭上的油布，火焰在风中呼啦燃起，映亮一张张紧张的脸。

“放！”

第一轮齐射。五百支火箭划破夜空，如流星火雨，落入三百步外的黄巾军营寨。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曹德看得屏住呼吸。那些火箭有的落在营帐上，有的落在草料堆，有的钉在木栅上。火焰起初只是点点星火，但西北风越刮越猛，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连成一片火海。

黄巾军营大乱。

哭喊声、惨叫声、马嘶声顺风传来，隐约可见人影在火海中奔逃。

“骑兵突击！”孙坚的吼声响起。

营门大开，三千铁骑如洪流涌出，直扑火海。

曹操却没有动。他站在土坡上，静静看着远处的火光冲天，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哥，我们不追吗？”曹德问。

“追什么？”曹操淡淡道，“孙坚要的是军功，我要的是全胜。传令，弓箭手前进一百步，封锁敌营东侧，不许一人漏网。”

命令迅速传达。弓箭手阵向前移动，在火光照耀下，开始狙杀从火场逃出的黄巾军。

曹德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战场杀戮。箭矢破空声，中箭者的闷哼声，火焰噼啪声，混杂在一起。血腥味顺风飘来，他胃里一阵翻涌。

“受不了就闭眼。”曹操说。

曹德咬牙摇头：“我要看。”

他要记住这一幕。记住这是乱世，记住战争的残酷，记住——他不能只是个旁观者。

火势越来越大，映红半边天空。长社城方向传来战鼓声，城门大开，守军杀出，与孙坚骑兵前后夹击。

大局已定。

曹操这才下令：“亲兵队随我来，清剿残敌。”

曹德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火场。越近越热，热浪扑面，夹杂着焦臭味。地上散落着尸体，有的烧成焦炭，有的中箭而死，有的还在抽搐。

一个黄巾军从火中冲出，满脸血污，手中长矛直刺曹操。

曹德来不及思考，扑上去想推开曹操，却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铿！”

金属交击声。曹操拔剑格开长矛，反手一剑刺穿对方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黄巾军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曹操收剑，弯腰拉起曹德：“不要命的傻子。”

曹德脸色惨白，说不出话。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记住，战场上，先顾自己。”曹操盯着他，“你死了，没人会谢你。”

“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曹操打断他，“想救我？我有亲兵，有武艺，用得着你救？”

曹德哑口无言。

曹操叹口气，语气软了些：“心意我领了。但下次，先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转身继续前进，曹德愣了片刻，赶紧跟上。

天快亮时，战事基本结束。黄巾军八万大军，被烧死、杀死、俘虏者过半，余者溃散。波才率数百亲兵突围而逃，孙坚正在追击。

汉军大营一片欢腾。将士们疲惫却兴奋，清点战利品，收押俘虏。

曹操站在一堆缴获的军械前，对曹德说：“看到没？这就是战争。赢了，一切好说。输了，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们。”

曹德看着满地狼藉，忽然问：“哥，你觉得……我们赢了吗？”

“赢了这一仗。”曹操说，“但仗，还长着呢。”

他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那里，颍阳方向，还有两万黄巾军。更远处，整个天下，烽烟四起。

“回去吧。”曹操拍拍他的肩，“洗把脸，睡一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曹德跟着他往回走，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战场。

火还在烧，但风已经停了。

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今晚没有风，如果火攻失败，会怎样？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夜起，他不再是那个只靠历史知识苟命的穿越者了。

他见过血，见过死，见过战争的真相。

也见过，他这位兄长在战场上的另一面——冷静、果断、狠厉。

乱世，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