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长社城外的汉军大营里,药草和血腥味混在一起,随着秋风弥漫。
曹德蹲在伤兵营的角落,面前摆着十几个陶罐。薄荷、艾叶、樟脑、茶油……他把能找到的提神醒脑的草药都试了一遍,最后调出一种淡绿色的膏体。气味冲鼻,但抹在太阳穴上确实清凉。
“小公子,又捣鼓新药呢?”一个胳膊缠着布的老兵凑过来,布上渗着暗红的血。
“试试这个。”曹德挖了一小块膏体,抹在老兵额角,“头疼不?”
老兵眯眼感受片刻:“嘿,还真舒坦些!这几天让战鼓震得脑仁疼!”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曹德的小陶罐前就排起了队。大多是头痛、晕眩的士兵,也有几个是失眠心悸的。曹德来者不拒,一人给抹一点,顺便观察症状——很多根本不是病,是战场上高度紧张引发的神经性头痛。
“小神医!”一个年轻军士抹了药膏,夸张地吸了口气,“这比医官开的苦汤药管用多了!”
曹德只是笑笑。这算什么神医,不过是些清凉油级别的东西。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战场上,这点缓解就是恩赐。
曹操走进伤兵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他那十岁的弟弟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军汉围着,小脸上沾着药渍,正踮脚给一个高个子士兵抹额头。
“都散了!”曹操沉声道。
士兵们瞬间作鸟兽散。曹德擦了擦手,小声叫了句:“哥。”
“你倒会找事。”曹操看了眼那陶罐,“什么东西?”
“提神醒脑的膏药,能缓解头痛。”曹德老实交代,“我看好些士兵睡不着觉,想帮帮忙。”
曹操挖了点闻了闻,气味冲得他皱眉:“有用?”
“应该……有吧。”曹德没敢把话说满。
就在这时,营外突然传来喧哗。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报——!南营出事了!有人发狂!”
曹操脸色一变,按剑便走。曹德犹豫一瞬,抓起陶罐跟了上去。
南营已经乱成一团。十几个士兵被按在地上,个个双眼赤红、嘶吼挣扎,力大无比,四五个同袍才能按住一个。医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这……这是失心疯!快绑起来!”
“怎么回事?”曹操厉声问。
一个队率单膝跪下:“禀军侯,这些人都是昨日伏击战中从尸堆里爬回来的。起初只是做噩梦,今早突然就……”
话没说完,一个被按住的士兵猛地挣脱,一头撞向旁边的木桩!砰的一声闷响,那人软软倒下,额角血流如注。
曹德心脏狂跳。这不是失心疯——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急性发作,他在前世资料里见过。战场上经历过极端惨烈场面的人,大脑会出问题。
“按住!都按住!”医官喊着,却束手无策。
曹操已经拔剑:“控制不住便击晕,不能乱营!”
“等等!”曹德突然出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十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军汉中间,显得格外单薄,但他握紧了手里的陶罐:“让我试试。”
“胡闹!”医官呵斥,“此乃邪祟入体,你个小儿懂什么!”
曹操盯着弟弟:“你有办法?”
“不一定……但我想试试。”曹德走到最近一个发病的士兵面前。那人被四个同袍压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曹德挖了一大块药膏,直接抹在那人鼻子下方——人中、唇上、鼻孔边缘。超量的薄荷樟脑气味直冲脑门,那士兵猛地一颤,挣扎的动作停了停。
“继续按着,别让他动。”曹德对按住的人说,然后开始在那士兵的太阳穴、额头上涂抹。动作很慢,很稳,一边抹一边低声说:“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现在安全了……”
这是他在前世心理急救课上学到的——创伤发作时,强烈的感官刺激配合安抚性话语,有时能让人短暂回归现实。
那士兵的呼吸渐渐平缓,赤红的眼睛开始聚焦。他看着曹德,嘴唇哆嗦:“血……全是血……”
“我知道。”曹德继续抹药,声音放得更柔,“但你现在在营里,同袍都在,我也在。你看,天还亮着,风吹过来是凉的……”
士兵的眼角渗出泪,混着药膏流下来。
一炷香后,十几个发病的士兵全部安静下来。虽然还有些发抖、眼神呆滞,但至少不再发狂。医官目瞪口呆,围着曹德转了两圈:“这……这膏药竟能驱邪?!”
“不是驱邪。”曹德累得坐在地上,“他们只是……被吓坏了。这药膏气味冲,能让他们从噩梦一样的回忆里暂时清醒过来。”
他没法解释心理学,只能这么说。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转身吩咐:“把这些人都送到单独营帐,着专人看护。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诺!”
人群散去后,曹操拉起曹德:“跟我来。”
两人回到中军帐。曹操屏退左右,盯着弟弟看了许久,才开口:“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是中邪?”
“因为中邪不会只发生在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曹德说,“他们经历了太可怕的事,脑子受不了,就……乱了。”
“这种事常见?”
“战场上,应该不少。”曹德斟酌着说,“只是平时发作没这么厉害,或者被人当成胆小、懦弱。”
曹操沉默。他带兵时间不长,但已经见过不少战后变得古怪的士兵——有的整夜不睡,有的突然尖叫,有的对着空气说话。从前他只当是这些人不堪大用,从未深想。
“你那膏药,能治?”
“不能治本,但发作时能缓解。”曹德老实说,“真要治,得让他们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可能需要很久……也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来。”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秋风卷起帐帘,带来远处操练的号子声。
“此事不要对外人说。”曹操最终道,“就说你的膏药能清心醒脑,对头痛有效即可。至于那些发病的人……我会安排。”
“哥打算怎么安排?”
“轻的继续留在军中,重的……”曹操顿了顿,“给些钱粮,遣送回乡。”
曹德张了张嘴,想说这些人回乡可能更糟,但终究没说出来。这个时代,能做到这样已经算仁慈了。
“你那膏药,还能做多少?”曹操问。
“材料够的话,几十罐没问题。”
“去做。需要什么找军需官。”曹操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太累。”
曹德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嗯!”
接下来的三天,曹德成了伤兵营最忙的人。他不仅做提神膏,还凭着记忆搞出了简易的消毒药水——浓茶汁加少量盐,煮沸过滤。虽然效果有限,但比直接用河水清洗伤口强。
伤兵们开始叫他“小神医”。起初是玩笑,后来变成真心实意的尊称。一个十岁孩子,不嫌脏不嫌累,蹲在那给伤口换药、给头痛的人抹膏,说话还温声细气的——这在粗粝的军营里,成了某种柔软的安慰。
第三天傍晚,曹操带着一个人来了伤兵营。
来人四十多岁,面容清癯,穿着朴素的深衣,但气质儒雅。曹德正给一个伤员换药,没注意身后。
“德弟。”曹操叫他。
曹德回头,看见陌生人,连忙起身行礼。
“这位是荀彧荀文若先生。”曹操介绍,“文若先生听闻你救治伤兵,特来看看。”
荀彧?!曹德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罐。这位可是曹操未来最重要的谋士,王佐之才!现在应该在洛阳当守宫令,怎么会在这里?
荀彧温和地笑了笑:“不必多礼。我随皇甫将军来督军,听说曹军侯的弟弟在伤兵营行医,心生好奇,便来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曹德手上的药罐,又看了看周围——伤兵营虽然简陋,但收拾得比别处整洁,伤员按轻重分开安置,空气里还飘着煮药草的味道。
“这些都是小公子的安排?”荀彧问。
“只是……随便弄弄。”曹德小声说。
“随便弄弄,便比许多老医官想得周到。”荀彧蹲下身,看了看曹德正在处理的伤口——那是一道刀伤,已经清洗干净,敷着捣烂的草药,用煮过的麻布包扎。
“为何要用煮过的布?”
“煮过能杀……能去污秽,伤口不容易溃烂。”曹德差点说漏嘴。
荀彧点点头,又问:“我听说你还调了一种膏药,能安神醒脑?”
曹德取来提神膏。荀彧闻了闻,抹了一点在手上,感受片刻:“薄荷、艾叶、樟脑……还有茶油?配伍倒是新奇。”
“先生懂医?”曹德惊讶。
“略知一二。”荀彧微笑,“家中有医书,少时读过。”
他站起身,对曹操说:“孟德,令弟聪慧仁善,假以时日,或成大器。”
曹操难得露出笑容:“文若过奖了。他还小,不过有些小聪明。”
“小聪明能救人性命,便是大智慧。”荀彧深深看了曹德一眼,那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人心,“小公子,这膏药方子,可否抄录一份给我?我想带回洛阳,或能惠及更多人。”
曹德下意识看向曹操。曹操点头:“文若先生是可信之人。”
“那我稍后抄给先生。”曹德说。
荀彧又逗留片刻,问了几个关于伤兵护理的问题,便告辞了。临走前,他拍拍曹德的肩:“乱世将至,能活人性命者,功德无量。小公子,好自为之。”
等荀彧走远,曹操才低声说:“文若先生是少有的明白人。他今日来看你,是好事。”
“哥,他怎么会来前线?”曹德忍不住问。
“朝中有人想抓皇甫将军的把柄,派他来督军,实则是监视。”曹操冷笑,“但文若先生是君子,不会做龌龊事。他来,反而能帮皇甫将军说话。”
曹德明白了。政治斗争已经渗透到战场上。
“你那膏药方子,可以给文若先生,但……”曹操顿了顿,“别提那些‘脑子里受了惊吓’的说法。只说能清心醒脑即可。”
“我明白。”
夜幕降临,曹德在油灯下抄写药方。写完后,他犹豫片刻,又加了几行字:战后心神不宁者,宜静养,勿惊扰;可闻草木清香,听流水之声,徐徐缓之。
这是他能做的极限了。心理学在这个时代是巫术,他只能包装成养生建议。
第二天,荀彧派人来取方子。来人还带了一小盒蜜饯作为回礼,说是荀彧给“小神医”的谢礼。
曹德捧着蜜饯,心里五味杂陈。他这点小打小闹,居然入了荀彧的眼。这是机遇,也是风险——名声传出去,关注的人就多了。
果然,下午皇甫嵩亲临伤兵营。
这位老将军戎马半生,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在营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曹德面前:“你就是曹家那小神医?”
“不敢当。”曹德躬身,“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皇甫嵩看了眼周围井然有序的伤兵,“我麾下几万人,医官数十,没一个能把伤兵营管成这样的。说说,怎么想的?”
曹德硬着头皮,把那些卫生常识又说了一遍:伤口要洁净、病患要分开、用具要煮洗……他说得简单,但皇甫嵩听得认真。
“都是常识,但能做到的没几个。”老将军叹了口气,“多少好儿郎,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这伤兵营里。”
他拍了拍曹德的肩,力道大得曹德一个趔趄:“小子,好好干。需要什么,直接找军需官,就说我说的。”
皇甫嵩走后,曹操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你这次……立了大功。”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往往最难做。”曹操望向营外,远处是长社城的轮廓,“这一仗打完,你的名声就瞒不住了。‘曹家小神医’,这称号一旦传开……”
他没说完,但曹德懂。名声是把双刃剑,能保护人,也能害人。
“那怎么办?”曹德问。
“顺其自然。”曹操说,“既然藏不住,那便让它变成你的护身符。一个十岁的‘神医’,谁会相信他能搅动风云?”
曹德愣住了。他忽然明白过来——曹操从一开始就没真想让他完全隐藏。适当的显露,反而是一种保护。一个有点神奇但无害的孩子,比一个完全普通的孩子更安全。
“哥,你早就想到了?”
“想到一点。”曹操难得坦诚,“但我没料到,你会做到这个程度。”
他低头看着弟弟,眼中情绪难辨:“德弟,你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没拿出来?”
曹德心脏漏跳一拍。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我会的,都会告诉哥。”
“那就好。”曹操转身,“继续忙吧。晚膳时我派人叫你。”
曹德看着兄长远去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又过了。不仅过了,还意外地打开了新局面——得到了荀彧的关注、皇甫嵩的认可,在军中树立了“小神医”的形象。
但这只是开始。名声越大,责任越大,危险也越大。
他蹲下身,继续给一个伤员换药。那士兵对他咧嘴笑:“小神医,抹了你的药,我这腿说不定明天就能上阵杀敌了!”
曹德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士兵的腿伤至少得养一个月。但他没说破。有时候,希望本身就是一味良药。
夕阳西下,伤兵营里飘起煮药草的味道。远处传来战鼓声——新一轮的攻城又要开始了。
曹德握紧了手里的药罐。
在这乱世,他能做的也许不多。但能做一点,就做一点。
至少,让这些在战场上拼命的人,少受一点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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