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时光荏苒,转眼已是熹平五年(公元176年)春。
曹德十二岁了。经过一年多的调养和锻炼,他长高了不少,虽然依旧偏瘦,但面色红润,眼神明亮,早已不是当年病榻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曹操十六岁,年初刚举了孝廉,如今在洛阳北部尉麾下挂了个闲职,每日点卯应差,倒也清闲。只是他眉宇间的沉思之色愈重,常常独自站在地图前,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这夜月圆,曹操难得早早回府,命人在后院凉亭摆上酒菜,差人去叫曹德。
曹德到时,见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曹操独坐月下,正自斟自饮。月光洒在他玄色深衣上,勾勒出少年已显挺拔的轮廓。
“哥。”曹德在对面坐下。
曹操推过一只酒盏:“陪我喝一杯。”
“我还小……”
“十二了,不算小。”曹操给他斟了半盏,“这是酃酒,不烈。”
曹德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确实不烈,带着果香和微甜。他放下酒盏,问:“哥今日怎么有兴致饮酒?”
曹操没回答,仰头饮尽盏中酒,望着天上明月,忽然问:“德弟,你可知我曹家祖上是何人?”
曹德一愣:“不是……曹参之后吗?”这是曹家对外宣称的谱系,攀附西汉开国功臣曹参。
曹操笑了,笑声里带着讽刺:“那是祖父为了入仕编造的。我曹家真正的出身,是沛国谯县的普通庶族。曾祖父曹节,祖父曹腾,都是宦官。”
这话说得直白,曹德一时不知如何接。
“宦官之后,在这洛阳城里是什么地位,你这一年多也该看明白了。”曹操又斟了一盏酒,“面上客气,背地里都瞧不起。士人清流聚会,从不邀我。太学生议论朝政,见我来了便噤声。”
曹德默默听着。他知道这是事实——这一年多,他跟着曹操出门几次,见识过那些世家子弟眼中的轻蔑。就连袁绍,虽然与曹操交好,但言谈间也常不自觉流露出优越感。
“但我不服。”曹操放下酒盏,目光灼灼,“凭什么宦官之后就不能有为?凭什么庶族子弟就不能立功?高祖皇帝起于微末,光武皇帝亦是庶族,他们能定鼎天下,我曹孟德为何不能?”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月光下,十六岁少年的眼中燃烧着野心与不甘。
曹德心中震动。他知道历史上的曹操会说出“宁我负人,毋人负我”的狠话,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枭雄,但此刻的曹操,只是一个想证明自己的少年。
“哥一定能。”他轻声说。
曹操看向他,眼神柔和了些:“你倒是信我。”
“我信。”曹德认真地说,“哥读书习武都比旁人刻苦,见识胸襟也非那些纨绔可比。只是……哥想立什么功?”
曹操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如今天下形势?”
“略知一二。”曹德谨慎地说,“听说冀州、青州连年歉收,流民日增。宫里……十常侍专权,朝政败坏。”
“何止败坏。”曹操冷笑,“陛下沉迷西园卖官,三公九卿皆可买卖。张让、赵忠等人把持朝政,贿赂公行。边郡羌乱未平,内地盗匪四起——这天下,快烂到根子里了。”
曹德默然。这些他都知道,但从曹操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心头沉重。
“我读史书,历代末世皆如此。”曹操继续说,“朝纲败坏,民不聊生,接下来便是——乱。”
他盯着曹德:“你说仙翁曾言天下将乱,如今看来,已现端倪。”
曹德点头:“是。”
“那乱起之时,我该当如何?”曹操问,不是试探,而是真的在询问。
曹德深吸一口气:“哥方才说,欲立功业。乱世正是立功之时。”
“如何立?”
“讨贼。”曹德吐出两个字,“不论乱起者是谁,是外寇还是内贼,哥可率兵讨之,平定祸乱,护卫社稷。如此,便是大功。”
这话说到了曹操心里。他眼睛一亮:“继续说。”
“但讨贼不能只靠勇武。”曹德斟酌着说,“要有兵,要有粮,要有立足之地。哥现在虽举了孝廉,但无实权无兵马。需先谋一实职,最好是地方官长,可练兵储粮,培植根基。”
曹操听得入神:“何处为宜?”
“谯县。”曹德脱口而出,“那是曹家故里,宗族乡党可倚。且谯县地处中原,四通八达,进可图徐州、豫州,退可守淮水。”
这是他从后世地理知识得出的判断。历史上曹操起兵确实以谯县、陈留为基地。
曹操深深看他一眼:“这些都是仙翁所说?”
“有些是,有些……是我自己想的。”曹德老实说,“跟着哥读书这一年多,也学了点东西。”
曹操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你倒是长进快。”他饮了口酒,忽然叹道:“可父亲不会同意。”
曹嵩一心想让儿子在洛阳经营,结交权贵,步步高升。外放地方?那是贬谪。
“那就等机会。”曹德说,“乱世一起,洛阳必成是非之地。到时父亲自会明白,外放反而安全。”
曹操点头,又摇头:“就怕乱起时,我已身不由己。”
两人沉默对饮。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将石桌、人影都镀上一层银白。
良久,曹操忽然问:“德弟,若我真走上讨贼立功之路,你当如何?”
“我跟着哥。”曹德毫不犹豫。
“战场凶险,你体弱……”
“我会变强。”曹德打断他,“这一年多,我每日锻炼,如今已能拉一石弓,骑半个时辰马不累。再给我两年,定能上阵。”
曹操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你才十二岁,本该无忧无虑,为何……”
“因为我是曹德,曹孟德之弟。”曹德说,“哥欲为国家讨贼立功,我自然要助兄长一臂之力。”
这话说得真挚。穿越两年,曹德早已接受了这个身份。曹嵩的疼爱,曹操的教导和保护,让他对这个家有了归属感。而知道历史走向的他,更想改变些什么——至少,让曹操少走些弯路,少造些杀孽。
曹操举盏:“好兄弟。”
两人对饮。酒液入喉,暖意从胃里升起,扩散到四肢百骸。
“其实……”曹操放下酒盏,声音低了些,“我有时也怕。”
“怕什么?”
“怕功不成,怕名不就,怕辜负父亲期望,怕……怕自己根本没那么大本事。”十六岁的少年终于露出脆弱的一面,“那些士人看不起我,说我‘赘阉遗丑’。有时夜深人静,我也会想——他们说的,会不会是对的?我曹孟德,是不是真就只配做个仰人鼻息的小吏?”
曹德心中一酸。原来枭雄曹操,也曾有这样的自我怀疑。
“他们说的不对。”他认真地说,“哥的才学见识,我亲眼所见。那些讥讽哥的人,有几个能像哥这般熟读兵书、精通剑术?有几个能像哥这般洞察时势、胸怀大志?他们不过是倚仗祖荫,坐享其成罢了。”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出身算什么?卫青是奴仆出身,不也成了大将军?哥若真在意出身,就更该立不世之功,让后世提起曹孟德,只记得功业,不记得出身。”
这话说得铿锵。曹操怔怔看着他,良久,忽然大笑:“好!说得好!让后世只记得功业,不记得出身——德弟,你这话,当浮一大白!”
他又给两人斟满酒,举盏道:“今日这番话,出你口,入我耳。他日我若真能成就功业,定不忘贤弟今日勉励。”
“哥定能。”曹德举盏相碰。
两人饮尽。曹操放下酒盏,从腰间解下一物,递给曹德。
那是一柄短剑,剑鞘乌黑,剑柄缠着金丝。曹德接过,拔剑出鞘——剑身寒光凛冽,映着月光,如一泓秋水。
“这是祖父留下的。”曹操说,“他临终前给我,说‘曹家未来,在你肩上’。今日我转赠于你。”
曹德一惊:“这太贵重了……”
“收着。”曹操按住他的手,“你既说要随我讨贼立功,便该有防身之器。这剑虽短,但锋利,你贴身带着。”
曹德握紧剑柄,重重点头:“谢兄长。”
“还有。”曹操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整理的《孙子兵法》心得,你拿去研读。乱世将至,光会防病救人不够,还要懂兵事。”
曹德接过,帛书还带着体温。他紧紧攥着,喉咙有些发哽。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孤独的穿越者。他是曹德,是曹操的弟弟,是这个家族的一份子。
而他要做的,不仅是活下去,还要和兄长一起,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哥。”他轻声说,“将来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曹操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我知道。”
月已中天。兄弟二人又饮了几盏,说了些闲话,直到更鼓声传来。
“回去吧,夜深了。”曹操起身。
曹德跟着站起来,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哥。”
“嗯?”
“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哥掌了大权,有了兵马,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少杀人。”曹德看着他的眼睛,“尤其是百姓,无辜的百姓。讨贼立功是为了救民,若反过来屠戮百姓,那便本末倒置了。”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静夜中清晰可闻。
曹操愣住,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谢谢哥。”
两人各自回房。曹德躺在榻上,握着那柄短剑,久久不能入睡。
他知道,今夜这场谈话,改变了什么。曹操向他吐露了志向,他则表明了追随的决心。从今往后,他们不仅是兄弟,更是志同道合的同伴。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历史的洪流中,尽力拉住曹操,不让他滑向那个“宁我负人”的深渊。
“一步一步来。”他对着黑暗轻声说。
窗外,月光依旧明亮。洛阳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但曹德不再害怕。因为他有了方向,有了同伴,有了要守护的人和事。
乱世将至,而他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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