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瞒，我是你弟！ 第二十章 谯县田园

腊月初七，曹德随曹嵩、曹操离开洛阳，返回谯县老家。

车队清晨出发，三辆马车，十几名仆从护卫。曹德坐在中间那辆车上，掀起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洛阳城墙。这座他穿越后生活了两个多月的都城，在冬日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舍不得？”对面坐着的曹操忽然问。

曹德放下车帘，摇摇头：“不是舍不得，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来的时候病得要死，走的时候活蹦乱跳。”曹德实话实说，“而且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曹操看了他一眼：“你想回来？”

“不知道。”曹德说，“但洛阳毕竟是都城，天下消息汇聚之地。在谯县……怕是要耳目闭塞了。”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曹操失笑：“你才十岁，操心什么天下消息。谯县虽偏，却是曹家根基所在。回去好生读书习武，比在洛阳蹚浑水强。”

曹德知道曹操说得对。历史上，曹操在洛阳北部尉任上棒杀蹇硕叔父后，被明升暗降为顿丘令，不久又因故免官，回谯县闲居数年。那几年是曹操积蓄力量的关键时期，他读书、习武、结交豪杰，为日后起兵做准备。

现在因为自己这只小蝴蝶，曹操提前离京，也许能避开一些祸事？曹德不确定。

车队走了三天，第四天傍晚抵达谯县。

谯县属沛国，地处中原腹地，不算富庶，但水土丰美。曹家老宅在城东，是个五进的大院子，比洛阳的宅院宽敞许多。白墙灰瓦，院落深深，院中种着枣树、桑树，此时叶子落尽，枝桠指向冬日灰白的天空。

管家曹安带着一众仆役在门口迎接。这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人，原是曹嵩的书童，后来跟来谯县打理祖产。

“老爷一路辛苦！”曹安领着众人行礼，“宅子已收拾妥当，热水饭食都备好了。”

曹嵩点点头：“辛苦你了。这是德儿，你上次见时他才三岁。”

曹安看向曹德，眼中闪过讶异：“小公子长这么大了！老奴记得离京时，您还病着……”

“好了，全好了。”曹嵩笑道，“多亏仙翁庇佑。”

仙翁之说，显然已提前传回谯县。曹安立刻躬身：“小公子得仙缘，是曹家之福！”

众人入宅。曹德分到一个独立小院，比洛阳的房间大了一倍，还有个小书房。院中一口井，井旁种着梅花，此时正含苞待放。

“小公子可还满意？”曹安亲自领他看房，“若有缺的，尽管吩咐老奴。”

“很好，谢曹伯。”曹德客气地说。

安顿下来后，日子进入另一种节奏。

谯县的生活比洛阳慢得多。每日晨起，曹德照例锻炼——在院里慢跑，打太极拳，现在加上了俯卧撑和深蹲。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有了血色，手臂也渐渐有了些肌肉。

早饭后，他去曹操院里读书。曹操的院子最大，东厢房改成了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架，竹简、帛书堆得满满当当。

“这些都是祖父和父亲历年收集的。”曹操介绍说，“经史子集、兵书医典，都有。你随意看，不懂的问我。”

曹德如获至宝。东汉书籍珍贵，普通人家有一卷两卷就不错了，曹家竟有这么多藏书。他先挑了些基础的读：《诗经》《尚书》《礼记》，还有《孙子兵法》《吴子》——后者是曹操特意让他看的。

“乱世将至，兵法不可不读。”曹操说，“但先读经史，明事理、知兴替，再读兵书，才不会沦为只知厮杀的莽夫。”

曹德深以为然。他读书很拼，每天至少四个时辰。前世为了考证、升职养成的学习习惯，现在全用上了。曹操见他用功，也乐得倾囊相授，讲解比在洛阳时更细致深入。

除了读书，曹操还开始教他骑马射箭。

谯县城外有曹家的田庄，庄后有个小校场。第一次去时，曹德看着那匹枣红马，腿有点软——前世他只骑过景区里被人牵着走的马。

“怕了？”曹操骑在另一匹黑马上，挑眉看他。

“有点。”曹德老实承认。

“怕也得学。”曹操跳下马，亲自教他上马、握缰、坐姿，“在这世道，不会骑马，逃命都逃不快。”

这话说得直接，但曹德听进去了。他咬着牙学，第一天摔了三次，屁股疼得坐不住。曹操也不安慰，只说：“明日继续。”

射箭更难。汉代弓是反曲弓，拉力大，曹德这小身板根本拉不开。曹操就让他从最小的练习弓开始，每日拉空弦一百次，练臂力、练姿势。

“箭术非一日之功。”曹操说，“先练稳，再练准。”

除了这些“正课”，曹德还有自己的“副业”——观察谯县，了解这个时代真实的农村。

他常让曹安带他去田庄看看。曹家在谯县有良田两百顷，佃户五十余家。腊月农闲，田里没什么活计，但庄户们也没闲着：男人修农具、编筐篓，女人纺线织布，孩童拾柴放羊。

曹德第一次走进佃户的茅屋时，被眼前的贫困震惊了。土墙茅顶，屋里除了一铺土炕、一口陶灶、几个破陶罐，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家五六口人挤在巴掌大的地方，冬天冷得像冰窖。

“他们……一直这样？”他问曹安。

曹安叹道：“庄户人家，都是这样。咱家算好的，租子只收三成，逢年过节还发些粮食布匹。别家地主，收五成六成的都有。”

曹德沉默。他知道古代农民苦，但亲眼见到还是震撼。这些人一年到头辛苦劳作，却连温饱都难，一场天灾或一场病就能让全家陷入绝境。

“小公子心善。”曹安说，“但世道如此，咱们能顾好自家佃户，已是积德了。”

曹德没说话。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既然来了，既然看到了，总该做点什么。

他开始在庄子里推行那些卫生习惯。先说服曹安，在庄子里挖了三个公共厕所，规定不得随地便溺。又让庄户们喝开水——这更难，庄户们舍不得柴火。曹德就让人在庄子中央垒了个大灶，每日烧两大锅开水，免费供应。

起初庄户们不理解，觉得小公子折腾。但腊月里庄子闹了次小风寒，以往一传一片，这次却只有零星几个病例，大家才慢慢信了。

曹操知道这些事，没阻止，反而私下对曹德说：“做得对，但莫要太急。庄户们见识少，得慢慢引导。”

“我知道。”曹德说，“哥，我在想……能不能做些农具改良？让庄户们干活轻松些，收成多些？”

“你懂农事？”

“不懂，但可以学，可以试。”

曹操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你倒真想在谯县种田？”

“不是种田。”曹德纠正，“是让种田的人活得更好些。”

这话让曹操沉默良久。最后他说：“随你，需要什么跟曹安说。但记住，凡事量力而行，莫要好高骛远。”

有了曹操的支持，曹德开始他的“乡村改造计划”。

他先改良了犁——现在的犁是直辕犁，笨重费力。曹德凭着记忆画出曲辕犁的草图，让庄子里的木匠试着做。做废了三架，第四架终于成了。试用那天，曹德亲自下田——虽然只扶了一会儿就被老农接过去，但他看到了效果：曲辕犁转弯灵活，省力得多。

庄户们围观看稀奇，有个老佃农试过后，激动得直磕头：“小公子，这犁……这犁神了！往年一天犁三亩就累断腰，现在能犁五亩！”

“不止。”曹德扶起他，“这犁深耕，地力能多用几年。”

接着是水车。谯县近河，但庄子有些田地势高，灌溉困难。曹德设计了一架筒车，利用水流带动竹筒提水。这次花了更长时间，腊月河水结冰，只能先做模型。但模型转起来那天，庄户们都看傻了——不用人力，水自己往上走？

“这是……仙法？”有人小声问。

曹德赶紧解释：“不是仙法，是巧力。等开春冰化了，咱们就做一架大的，高处的田也能浇上水。”

除了农具，他还推广堆肥。汉代农民也知道用粪肥，但方法粗放。曹德教他们建堆肥池，将人畜粪便、草木灰、杂草按比例堆放，定期翻动，发酵成高效有机肥。

“这肥劲足，还不烧苗。”他示范给庄户看，“来年春耕用上，亩产至少能增一成。”

庄户们将信将疑，但小公子说的法子前几次都灵验，他们愿意试试。

腊月二十三，小年。曹德在庄子里办了场宴，请所有佃户吃饭。杀了两头猪，蒸了几大锅粟米饭，庄户们吃得满嘴流油。饭后，曹德站在碾子上讲话——这是他跟曹操学的，站高处，声音传得远。

“今年大伙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过了年，咱们一起把庄子弄好，让地里多打粮，让娃娃们吃饱穿暖！”

庄户们欢呼。他们不懂大道理，但知道谁对他们好。

回程马车上，曹操忽然说：“你今日那番话，倒有几分气势。”

曹德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让他们过得好点。”

“让庄户过得好，庄子才稳。庄子稳，曹家才稳。”曹操看着车窗外暮色中的田野，“这道理，很多地主不懂，只会一味盘剥。”

“哥，你说……如果天下的地主都这样，百姓会不会好过些？”

曹操回头看他，眼神复杂：“也许吧。但天下的事，哪有那么简单。”

马车驶回曹府。晚饭时，曹嵩听说了庄子的事，笑着对曹德说：“我儿在谯县倒如鱼得水。也好，远离洛阳是非，在这儿安稳长大。”

曹德低头扒饭，心里却想：安稳？这世道，哪有真正的安稳。

但他确实在谯县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是洛阳那个需要小心翼翼装傻的“祥瑞”，而是真正能做点实事的人。

夜里，曹德在灯下写日记——用拼音写，没人看得懂。

“穿越第85天。在谯县落地生根。改良农具初见成效，庄户们开始信任我。曹操对我越来越放心，这是好事。但我知道，平静日子不会太久。黄巾起义还有九年，我必须在这九年里变强，做好准备。”

他停笔，看向窗外。冬夜繁星满天，银河横贯天际。一千八百多年后的那个世界，此刻是否也有人仰望同一片星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在这里有了牵挂——那些朴实的庄户，那个严厉又护短的兄长，这个风雨飘摇却努力生存的家族。

“既然回不去，那就好好活。”他对自己说，“活得有意义些。”

吹灭油灯，躺上床。远处传来狗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隐隐约约。

谯县的冬夜，安静而深沉。

而在洛阳，某些改变正在悄然发生。曹德这只小蝴蝶扇动的翅膀，已经引起了一些细微的风。但这些风要多久才能变成风暴，谁也不知道。

至少今夜，这个十岁的穿越者，在东汉末年的谯县，睡得很踏实。

他梦见来年春耕，庄子里的田绿油油一片，曲辕犁翻出肥沃的土壤，筒车哗哗地提水灌溉。庄户们笑着劳作，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

那是一个，也许能实现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