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瞒，我是你弟！ 第十八章 父子夜谈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洛阳城沉浸在节日前夕的喧闹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准备祭灶神的糖瓜、香烛。但曹府的气氛却有些异样——午后，曹嵩从司隶校尉府回来时，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曹操正在院中练剑，见父亲神色不对，收剑上前：“父亲，出了何事？”

曹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跟在曹操身后的曹德，欲言又止。最后只摆了摆手：“无事。晚膳后来我书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曹操和曹德都听出了凝重。

晚膳时，曹嵩吃得很少，酒却喝得不少。曹操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他用眼神制止。曹德则埋头吃饭，心里盘算着——这个时间点，该发生什么事了？

是了。曹德忽然想起来，熹平三年末到四年初，确实有几件大事：太学生议政愈演愈烈；宦官与士族矛盾激化；还有，好像就在这段时间，曹操因为从妹夫宋奇被诛而受到牵连，被免去顿丘令？

不对，那是几年后的事了。曹德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历史细节记不清真麻烦。

晚膳后，曹嵩果然把兄弟二人叫到书房。书房门紧闭，连贴身仆从都屏退了。

烛光下，曹嵩的脸色更加晦暗。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今日朝会，司隶校尉阳球弹劾中常侍王甫、太尉段颎，奏请下狱治罪。”

曹操眼神一凝：“阳球？此人素来刚直，敢言宦官之弊。但弹劾王甫……他哪来的底气？”

“司徒刘郃、永乐少府陈球在背后支持。”曹嵩压低声音，“更重要的是，陛下……默许了。”

这话一出，连曹德都听出了凶险。汉灵帝宠信宦官是出了名的，现在居然默许朝臣弹劾中常侍，这风向变得太快。

“王甫倒了？”曹操问。

“还没。”曹嵩摇头，“但阳球已经拿到证据，王甫父子在雒阳、长安强占民田、强买奴婢，又勾结段颎贪赃枉法。人证物证俱在，怕是翻不了身了。”

曹操沉默片刻：“这对曹家……是祸是福？”

“祸福难料。”曹嵩苦笑，“你祖父虽也是中常侍，但与王甫并非一系，反倒受过排挤。按理说，王甫倒台对咱们有利。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这次阳球出手太狠，摆明了是要清洗宦官势力。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谁知道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咱们头上？”

曹德终于忍不住开口：“父亲，那我们该怎么办？”

曹嵩看向幼子，眼神复杂：“为父想了许久。阿瞒明年举孝廉之事，恐怕要暂缓。”

曹操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不止暂缓。”曹嵩继续说，“我想送你们兄弟回谯县老家，避避风头。”

“回谯县？”曹操皱眉，“父亲，这节骨眼上离京，岂不是显得心虚？”

“不是心虚，是自保。”曹嵩语气坚决，“洛阳这潭水太深，你们还小，不该卷进来。谯县是咱们本家所在，宗族庇护，相对安全。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图后计。”

曹德心中一动。回谯县？离开洛阳这个政治漩涡中心？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在洛阳他束手束脚，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到了地方上，反而可以放开手脚做点事。

但他没敢表现出来，只是小声问：“那父亲呢？”

“我留在洛阳。”曹嵩说，“我在司隶校尉府还有些人脉，能打探消息。况且若全家都走，反而惹眼。就说你们回乡祭祖、读书养病，合情合理。”

曹操还在犹豫：“可是父亲，我若此时离京，孝廉之事……”

“孝廉年年有，命只有一条。”曹嵩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阿瞒，你要记住，官可以不做，命不能不要。这朝堂上的事，今日东风压倒西风，明日西风压倒东风，没有定数。咱们曹家根基浅，经不起折腾。”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曹德看着曹嵩——这个历史上名声不佳的宦官养子，此刻只是一个为儿子安危殚精竭虑的父亲。

曹操终于低下头：“孩儿明白了。听父亲安排。”

“德儿呢？”曹嵩看向幼子。

曹德连忙点头：“我也听父亲的。”

曹嵩神色稍缓，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饼和一卷地契：“这些你们带上。谯县老宅多年未住，需修缮整治。钱财该花就花，不要吝啬。地契是咱们家在谯县的田产，共三百亩，这些年一直由族中代管。你们回去后，好生打理。”

曹操接过木匣，手有些抖。三百亩地，在谯县不算小数目。曹嵩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父亲，这些您留着……”

“我在洛阳用不上。”曹嵩摆手，“记住，回了谯县，低调行事。阿瞒，你是兄长，要照顾好弟弟。德儿体弱，你要多费心。”

“孩儿一定。”曹操郑重应下。

曹嵩又看向曹德，眼神柔和下来：“德儿，你那些养生之法，在谯县可以继续用。乡下地方，没那么多眼睛盯着，反倒自在。”

“是，父亲。”

“还有。”曹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那个‘仙翁托梦’的说法，在谯县要慎言。乡下人迷信，传开了反而麻烦。”

曹德心中感激——曹嵩这是在提醒他，也是保护他。

“孩儿记住了。只在自家人面前说。”

曹嵩点点头，沉默良久，忽然叹道：“天下……怕是要乱了。”

这话他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进兄弟二人心里。

曹操猛地抬头：“父亲何出此言？”

“你们还小，不懂。”曹嵩苦笑，“但我为官多年，看得明白。朝堂党争愈烈，地方天灾频仍，流民日增，盗匪四起……这不是好兆头。此番宦官与士族之争，无论谁胜谁负，都会伤及国本。国本一动，天下必乱。”

曹德听得心惊肉跳。曹嵩的预测完全正确——再过九年，黄巾起义就会爆发，汉室江山将彻底崩坏。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曹操问。

“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曹嵩一字一句道，“阿瞒，你回谯县后，不要只顾读书。要多交朋友，尤其是那些豪杰之士。咱们曹家、夏侯家本就有不少子弟在谯县，你要和他们多往来。”

曹操眼睛一亮：“父亲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曹嵩打断他，“只是让你们回乡读书养病，顺便和族中兄弟亲近亲近。懂吗？”

“懂。”曹操重重点头。

曹嵩又看向曹德：“德儿，你虽年幼，但心思灵透。回去后，好生帮衬你兄长。你们兄弟二人，要同心协力。”

“孩儿一定。”曹德也郑重应下。

话说到这份上，父子三人都明白——这次回谯县，不只是避祸，更是布局。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曹嵩挥挥手：“去吧，早些歇息。腊月二十五就出发，赶在年关前到家。”

兄弟二人行礼退下。

走出书房，夜风刺骨。曹操抱着木匣，站在廊下，久久不语。

曹德小声问：“哥，你怎么了？”

“我在想……”曹操缓缓道，“父亲方才说的‘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他在谋划什么？”

“或许……只是未雨绸缪？”曹德试探着说。

曹操摇头：“父亲不是那种人。他若只是求安稳，大可让我们在洛阳闭门不出。特意送回谯县，还让结交豪杰……这分明是在为乱世做准备。”

曹德心中暗惊。十三岁的曹操，已经能看到这一层了。

“那……我们是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问。

曹操转头看他，烛光下，少年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该庆幸。庆幸父亲看得远，庆幸我们有机会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德弟，这次回谯县，是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我？我能做什么？”

“你的那些‘仙法’。”曹操压低声音，“在洛阳怕人非议，在谯县可以试试。若能做出些实绩，将来……有大用。”

曹德心跳加速。曹操这是暗示他，可以放开手脚搞“发明创造”了？

“我明白了。”他郑重应道。

兄弟二人各自回房。曹德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回谯县。离开洛阳这个历史舞台的中心，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发育。这简直是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开局。

他可以做什么？推广卫生常识，改善农业技术，结交人才……对了，夏侯惇、夏侯渊他们就在谯县，这是提前抱大腿的好机会。

还有，远离洛阳的政治斗争，可以避开很多风险。历史上曹操早期几次差点丧命，都是在洛阳、顿丘这些地方。谯县相对安全，适合猥琐发育。

但兴奋之余，他也有隐忧——曹嵩独自留在洛阳，安全吗？历史上的曹嵩好像是在徐州被杀的，但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现在应该没事吧？

还有，离开了曹操身边的历史主线，他这只小蝴蝶，还能扇动多大的风浪？

“一步一步来。”他对自己说，“先活下去，再谈改变。”

窗外，洛阳城的冬夜寂静而深邃。再过两天，他就要离开这座千年古都，去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谯县。曹家的老家，曹操的起家之地。

在那里，他将真正开始他的穿越生涯。不是作为病弱的曹家幼子，而是作为……改变者。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腊月二十五。他期待着。

而在隔壁房间，曹操也没有睡。他坐在案前，就着烛光，一遍遍擦拭自己的佩剑。

剑身映出少年坚毅的脸。

谯县。一个新的开始。

他知道，这次离开，再回来时，一切都将不同。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