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曹德见到张让,是在三天后的傍晚。
那天下午,一队宫中侍卫突然来到曹府,为首的内侍面无表情地宣了张常侍的口谕:“曹家幼子曹德,即刻入宫觐见。”
曹嵩吓得脸都白了,拉着内侍袖口想塞钱打探消息,被对方冷冷拂开:“曹公放心,常侍只是听闻贵府公子得仙缘,想见见罢了。”
话虽如此,但谁都知道张让是什么人——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宦官,十常侍之首,权倾朝野。他要见一个十岁孩子,绝不可能只是“见见”。
曹操站在父亲身侧,低声道:“父亲莫慌,我陪德弟去。”
“不可。”内侍打断,“常侍只见曹德一人。”
曹操还要说什么,曹德却拉住了他的袖子:“哥,我去。”
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这三天他早有心理准备——自从那天在秦医者面前“预言”了张让的隐疾,他就知道这事迟早会传到张让耳中。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曹嵩还想说什么,曹德已经松开曹操的手,走到内侍面前:“有劳公公带路。”
内侍多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寻常十岁孩子见宫中来人,早该吓得腿软,这孩子倒镇定。
马车驶向皇宫。不是正门,是西侧的掖门。曹德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高耸的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路上行人纷纷避让,那些侍卫的盔甲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掖门内是宦官们的居所。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并不破败,反而修葺得颇为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甚至还有个小花园。只是往来皆是阉人,气氛诡异。
马车在一处殿阁前停下。内侍引曹德入内,穿过三重门,来到一间暖阁。
暖阁里烧着炭盆,温暖如春。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榻,榻上斜倚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深紫色绣金常服——正是张让。
他正在看一卷竹简,见曹德进来,抬眼打量,目光如细针般刺人。
“你就是曹腾的孙子,曹嵩的儿子?”张让开口,声音尖细但不高亢,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小子曹德,拜见常侍。”曹德按礼数行礼。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孩子——低头,肩膀微缩,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
“抬起头来。”
曹德抬头,对上张让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看不出情绪。
“听说你病中得仙翁托梦,授以仙法,连秦医都治不好的病,你自己治好了?”张让放下竹简,缓缓坐直身子。
“不敢称仙法,只是些养生小术。”曹德谨慎回答。
“养生小术?”张让笑了,“那日你对秦医说的话,本座都知道了。你说本座‘肝火过旺,夜不能寐,且腰膝酸软’——说得一字不差。这也是养生小术?”
曹德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这个。
“小子……小子只是随口猜测。”他装出惶恐的样子,“那日秦医问起,我……我病中恍惚,记不清说了什么……”
“是吗?”张让站起身,走到曹德面前。他个子不高,但居高临下的姿态很有压迫感,“那本座再问你,你说‘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客星犯斗’——这又是什么意思?”
曹德脑中飞速转动。紫微星代指帝王,客星犯斗是不祥之兆——这是他在秦医面前故意露的口风,就是为了引起张让注意。但此刻真面对这位权宦,他必须把握好分寸。
“小子……小子不懂星象。”他选择继续装傻,“只是那夜发烧,梦见老翁指着天上星星说话,醒来就记住了几句……”
“老翁还说了什么?”张让追问。
“还说……还说‘荧惑守心,天下将乱’。”曹德小声说。荧惑是火星,守心宿是著名的凶兆,史书记载这种天象出现往往伴随兵灾。
张让瞳孔微缩:“天下将乱?如何乱法?”
“老翁没说清楚。”曹德摇头,“只说……说‘黄天当立,岁在甲子’。”
话音未落,张让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极大,抓得曹德生疼。
“这话你还对谁说过?”张让声音陡然凌厉。
“没……没对别人说过!”曹德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翁说这是天机,不可泄露……我……我连父亲和兄长都没告诉!”
这是实话。那日对秦医,他只说了张让的病症和紫微星象,后面这些更敏感的一句没提。
张让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松开手。曹德手腕上已经留下几道红痕。
“你可知‘黄天当立,岁在甲子’是何意?”张让问。
曹德摇头:“不知。”
他是真不知——至少在这个时代不该知。张让仔细看他神色,见不似作伪,才重新坐回榻上。
“你今年十岁?”张让忽然换了话题。
“是。”
“可读过书?”
“刚学《急就篇》和《孝经》。”
“喜欢星象之学?”
“不……不懂,只是听老翁说起,觉得有趣。”曹德小心回答。
张让沉默片刻,忽然道:“抬起头,看着本座的眼睛。”
曹德抬头。暖阁里烛光摇曳,张让的脸在光影中半明半暗。
“你怕本座吗?”张让问。
“怕。”曹德老实说。
“为何怕?”
“因为……因为常侍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曹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更怕……怕常侍不信我的话,以为我是妖言惑众。”
这话半是奉承半是真心。张让笑了——这次是真笑,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
“你倒会说话。”他摆摆手,“坐吧。来人,给曹公子看茶。”
一个小宦官端来茶具。曹德在张让对面坐下,接过茶碗时手还有些抖——一半是装的,一半是真紧张。
“你那老翁,除了说星象、传养生之法,可还说了别的?”张让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
曹德心中警铃大作。这是要套更多话了。
“还说……让我好好读书,将来辅佐兄长。”他挑了个最安全的说。
“辅佐曹操?”张让挑眉,“你兄长今年十三吧?举孝廉了?”
“还未,但父亲在活动。”
“嗯。”张让点头,“曹孟德那孩子,本座见过几次,是个人才。只是性子太直,在官场上容易吃亏。”
曹德低头喝茶,不敢接话。
“你那养生之法,对本座的病症,可有解法?”张让终于问到了正题。
曹德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是张让召见他的真正目的。什么星象、天下大势都是试探,这位权宦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身子。
“常侍的病症,根源在肝。”曹德放下茶碗,认真说,“肝主疏泄,肝火过旺则夜不能寐。腰膝酸软,则是肝肾不足之象。需平肝潜阳,滋补肝肾。”
他尽量用中医术语,显得专业些。张让显然听懂了,追问:“如何平肝潜阳?”
“首先,饮食需清淡,忌辛辣油腻。其次,亥时前必须就寝——子时是肝经当令,此时不睡最伤肝。再次……”曹德犹豫了一下,“常侍平日是否……思虑过重?”
张让眼神一闪:“为天子分忧,自然要多思。”
“思虑伤脾,脾虚则肝旺,恶性循环。”曹德壮着胆子说,“常侍需学会……适时放下。”
这话说得大胆。一个小孩子教权倾朝野的宦官“放下”,简直是找死。但曹德赌的就是张让惜命——越是权贵,越怕死。
果然,张让没有动怒,反而若有所思:“适时放下……谈何容易。”
“那……那小子再教常侍一套导引术。”曹德站起来,“每日晨起、睡前练习,可舒缓肝气,安神助眠。”
他打了一套简化版的八段锦——当然,说是仙翁所授。动作缓慢柔和,配合呼吸。张让看得很认真,还让小宦官跟着学。
打完收势,曹德额头已经见汗。张让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想要什么赏赐?”
曹德一愣,连忙摇头:“小子不敢要赏赐。能帮到常侍,已是福分。”
“真不要?”张让似笑非笑,“本座听说,你父亲正在为你兄长活动孝廉之位。若本座一句话,这事便成了。”
曹德心头一震。历史上曹操确实是今年举孝廉,但那是靠曹嵩的人脉和曹操自己的名声。如果现在由张让插手,性质就变了——会成为宦官党羽,被士人清流唾弃。
“兄长才学出众,自有朝廷法度评定。”曹德斟酌着说,“常侍厚爱,小子心领,但……但不敢以此徇私。”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张让听懂了,不但没生气,反而笑了:“有意思。曹家倒是出了个明白人。”
他摆摆手:“罢了,本座不为难你。不过今日之言,你需谨记——星象之说,不可再对他人提起。养生之法,可继续钻研,若有心得,随时来报。”
“是。”曹德应下。
“还有。”张让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过来,“这个给你。日后若有人为难你,出示此佩,说是本座的人。”
曹德接过玉佩。温润的白玉,雕着云纹,中间刻着个小小的“张”字。这既是护身符,也是枷锁——接了,就等于打上了张让的印记。
但他不能不接。
“谢常侍。”他双手捧过玉佩。
张让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来人,送曹公子回府。”
走出暖阁时,天色已全黑。宫灯次第亮起,把宦官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曹德握紧手中的玉佩,掌心全是汗。
马车驶出掖门,回到曹府时,曹嵩和曹操都在门口等着。见曹德平安回来,曹嵩长舒一口气,曹操则盯着他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
“没事吧?”曹操问。
“没事。”曹德摇头,“张常侍只是问了些养生的事,给了这个。”
他把玉佩递给曹操。曹操接过看了看,沉默片刻,还给他:“收好。这东西……有用,但也有祸。”
“我明白。”曹德把玉佩收进怀里。
回到屋里,曹嵩屏退下人,关上门才急问:“张让都问了你什么?有没有为难你?”
曹德把经过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星象和“黄天当立”的部分,只说张让是问养生之法。曹嵩听完,这才彻底放心。
“没为难你就好。”他拍拍曹德的肩,“不过以后要更小心。张让此人,心思深沉,今日对你客气,未必是真赏识。”
“孩儿明白。”
等曹嵩也离开后,曹操却没有走。他在曹德对面坐下,盯着弟弟的眼睛:“你说实话,张让真的只问了养生?”
曹德知道瞒不过,叹了口气:“还问了星象。我说了‘荧惑守心,天下将乱’。”
曹操眼神一凛:“他什么反应?”
“很紧张,追问细节。”曹德压低声音,“但我装傻,说记不清了。哥,张让……好像知道些什么。”
曹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他当然知道。宫中消息最灵通,太平道在各地传教,朝廷岂会毫无察觉?只是天子宠信他们,不愿深究罢了。”
“那……”
“这事到此为止。”曹操打断他,“从今往后,关于星象、谶言,一个字都不要提。张让给你玉佩,是要拉拢你——或者说,拉拢曹家。这玉佩你收着,必要时可用,但切莫主动招惹。”
“我知道了。”曹德点头。
曹操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怕。”曹德老实说,“但怕也没用。”
曹操笑了,这次笑得有些疲惫:“是啊,怕也没用。这世道,谁不是在刀尖上走?你今日应对得不错,既没得罪张让,也没完全倒向他。继续保持。”
他起身要走,到门口时回头:“明日开始,除了读书,我再教你些别的。”
“教什么?”
“教你怎么在这世道活下去。”曹操说完,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曹德一人。他取出那块玉佩,在烛光下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致,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今日见了张让,他才真切感受到这个时代的危险。一句话说错,可能就是杀身之祸。而更大的乱世,还在后面。
但他不后悔。至少今日,他给张让种下了两个念头:一是注意身体,二是警惕太平道。也许这点细微的影响,能在未来改变些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曹德吹熄蜡烛,躺到床上。黑暗中,他握紧玉佩,低声自语:“活下去……然后,做点什么。”
这是他的承诺,对这个时代,也对自己。
夜色深沉,洛阳城在睡梦中。谁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孩子今晚见过了权倾朝野的宦官,也不知道这次会面将如何影响未来的天下大势。
但历史,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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