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夜色深沉,墨汁一样泼洒在上海滩的穹顶之上。
但在这片深沉之下,无数看不见的暗流正在疯狂涌动。
法租界与公共租界的每一条电话线都在滚烫地发热,电报局的滴答声汇成一片急促的死亡鼓点。
张啸林,青帮三大亨之一,在自己的销金窟大世界赌场,被苏家那个名不见经传的私生子苏云,当着全上海的面,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这个消息,不是暗流,不是耳语。
它是一场十二级的飓风,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撞碎了十里洋场虚伪的平静。
各大家族的家主从女人的肚皮上惊坐而起,银行的大班们在午夜的会议室里点燃了第三根雪茄,就连那些眼高于顶、自诩为文明人的租界洋人领事,也第一次放下了手中的红酒杯,用蹩脚的中文一遍遍追问着同一个问题。
“那支部队,到底是哪来的?”
“那个苏云,到底是谁?”
……
法租界,一处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
院子里没有西式的喷泉与草坪,而是标准的江南园林格局,小桥流水,曲径通合。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气。
咿咿呀呀的皮黄戏曲声,正从灯火通明的正厅中悠悠传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杜月笙闭着双眼,斜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一身考究的丝绸长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随着台上青衣的水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节拍。
唱的是一出《定军山》。
他平生最爱听戏,尤爱戏中那种千军万马尽在指掌之间,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与淡定。
然而,这份浸入骨髓的从容,即将被碾得粉碎。
一阵急促到完全失了规矩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地板上踏出令人心悸的杂乱鼓点。
一名心腹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先生!”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
“不好了!出大事了!”
杜月笙叩击扶椅的手指,骤然停顿。
他眼皮未抬,只是端起了手边那盏上好的建阳窑茶杯,凑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浮沫。
“慌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丝被扰了雅兴的不悦。
“天,还没塌下来。”
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带着哭腔。
“先生!张爷……张爷他被抓了!”
“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杜月笙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滚烫的大红袍溅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个燎泡,他却浑然不觉。
他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仿佛对一切都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迸射出骇人的精光,之前所有的慵懒与儒雅荡然无存。
“说清楚。”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回事?是卢家那群疯狗,还是南京那边的人动手了?”
“不是……都不是!”
管家颤抖着从地上爬起,因为恐惧,连话都说不连贯。
“是……是苏定方那个刚从北平认回来的私生子,苏云!”
苏云?
这个名字在杜月笙的脑海中闪过,浮现出的是一个终日混迹于长三堂子,除了挥霍和玩女人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形象。
管家没给他思考的时间,竹筒倒豆子一般吼了出来。
“他带了几百个兵!全是咱们从没见过的军装,手里拿的都是德国人的MP18!一水儿的洋枪洋炮,连……连马克沁重机枪都拉进了市区!”
“大世界赌场里张爷养的那几百号弟兄,连一分钟都没撑住!全被缴了械!”
“张爷他……他被打得满脸是血,像牲口一样被捆起来,现在……现在已经被拉回北郊军营去了!”
轰!
杜月笙猛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手里的那盏建阳窑茶杯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
“啪!”
名贵的瓷器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茶水四溅。
台上的戏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忘了词,咿咿呀呀的唱腔戛然而止,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苏云?
那个纨绔?
杜月笙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
他太了解张啸林了。
张啸林为人暴戾、行事鲁莽,但绝不是蠢货。他手里有枪有人,背后更有法国领事馆和日本人的关系撑腰。就算是淞沪警备司令部想动他,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一个私生子,一个纨绔子弟,哪来的胆子?哪来的实力?
那几百个装备精良到令人发指的士兵,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苏定方的北洋军?不可能!苏定方治军再严,也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儿子拉着重机枪在租界里绑票!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苏云给张啸林扣上的那顶帽子。
——通敌叛国!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也不是军阀间的利益倾轧。
这不是抓人。
这是诛心!
这是要把整个青帮连根拔起,放在火上烤!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你可以贩毒,可以杀人,可以走私军火,只要你背后有人,有势力,有洋人当靠山,就总有周旋的余地。
唯独“通敌叛国”这四个字,是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旦这顶帽子被扣实了,证据确凿,别说是租界的洋人,就算是南京那位亲自开口,也救不了!
“杜先生,咱们……咱们现在怎么办?”
手下人看着杜月笙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脸,战战兢兢地问道。
“要不要……要不要立刻联系法租界的巡捕房?或者派人去苏大督军那里……求个情?”
杜月笙没有回答。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虎,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巡捕房?那些法国佬只会看热闹,甚至巴不得他们青帮倒台。
找苏定方?
杜月笙的脚步猛地一顿。
不,不能找苏定方。
如果这是苏定方的意思,那他早就直接动手了,何必让一个私生子出面?
如果这不是苏定方的意思,那自己冒然找上门去,反而会把事情闹大,让苏家父子之间产生嫌隙,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苏云……
这个年轻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他不是要杀人。
他是要钱!
更是要立威!
杜月笙的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骇与赞赏的复杂光芒。
他抓了张啸林,却不立刻撕票,反而放出话来,要“足够的保释金”。
这哪里是绑票?
这分明就是明码标价!
他用张啸林的命,给整个上海滩的所有势力,开出了一个价码。
一个臣服于他的价码。
这种直接动用正规军,用重机枪顶着脑门武装绑架帮派大亨的手段,完全不讲任何江湖规矩,不顾任何道义脸面。
这是最野蛮、最粗暴、最不讲理的流氓打法。
偏偏,这个流氓手里,还掌握着最先进的杀人机器。
去救,就得低头,就得认栽,就得把青帮的脸面放在地上让他踩。
不救?
杜月笙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如果不救,青帮三大亨“黄金荣贪财,张啸林能打,杜月笙会做人”的金字招牌,就将在一夜之间,彻底崩碎。
从今往后,在这片黄浦江畔的土地上,谁还会再给他们杜公馆的面子?
谁还会按时按月地,给他们交那份“保护费”?
根基一旦动摇,整个青帮的商业帝国,都会在顷刻间分崩离析。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快!”
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犹豫,变得果决而冷酷。
“备车!”
“另外,马上去花旗银行,给我准备五百万大洋的本票!”
“是!”
管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杜月笙重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身上的丝绸长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远处北郊军营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却仿佛蛰伏着一头择人而噬的洪荒巨兽。
“我倒要亲自去会一会。”
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看一看这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苏家少帅,胃口……到底有多大。”
杜月笙此时并不知道。
等待他的,将是他纵横上海滩半生,从未经历过的屈辱与震撼。
而上海滩的天,已经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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