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洞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红姑抱着铁箱,手心全是汗。刘大山蹲在她对面,眼睛盯着箱子,半晌才开口:“这里头……真是731的东西?”
“嗯。”红姑打开箱盖,露出里面那些玻璃瓶。
刘大山只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喉结滚动。洞里其他战士都沉默着,有人握紧了拳头,骨节发白。
“得送走。”刘大山站起身,声音发涩,“送到杨司令手里。但这一路……”
他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鬼子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发了疯似的搜山。现在外头至少有两支日军部队在活动,一支是刚才追他们的,另一支是更早那支神秘的队伍。
“我去送。”红姑说。
刘大山摇头:“你伤成这样,走不了远路。”
“我能走。”红姑咬牙站起来,眼前黑了一下,站稳了,“这东西是我从哈尔滨带出来的,我得负责到底。”
刘大山看着她,这姑娘脸上没一点血色,耳朵上的纱布渗着血,但眼神硬得像铁。他想起赵尚志捎来的话,说这个女同志身上,背着条汉子的命。
“老陈,”刘大山说,“你挑两个人,跟红姑同志一起上路。我带队往东走,把鬼子引开。”
“连长,这太危险了!”老陈急道,“你们人少……”
“执行命令。”刘大山拍拍老陈肩膀,“记住,箱子比命重要。送到老秃顶子,那儿有咱们的密营。”
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把有限的干粮分成两份,多的那份塞给红姑。又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穿上,你那个太薄。”
红姑不要,刘大山硬塞给她:“别推了,我火力壮。”
洞里很快收拾停当。刘大山带着五个战士准备往东,红姑、老陈,加上两个年轻战士往北。临别前,刘大山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红姑。
“这是啥?”
“地图。”刘大山说,“手绘的,标了进山的路和几个隐蔽点。我要是……回不来,你接着用。”
红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刘连长,”她说,“保重。”
“你也是。”
两支队伍分头出了山洞。东边枪声还没停,冯老三引走的那批鬼子还在交火。刘大山带队朝枪声方向摸去,红姑他们往北钻林子。
老陈在前头带路,两个年轻战士一左一右护着红姑。林子密,雪深,走起来一步一陷。红姑抱着箱子,走不了太快,耳朵上的伤疼得她直冒冷汗。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老陈突然停下,蹲下身看雪地。
“咋了?”一个年轻战士问。
“有脚印。”老陈指着雪地上几个浅浅的印子,“不是人的,是……马蹄印。”
红姑心里一紧:“鬼子的骑兵?”
“不像。”老陈仔细看了看,“马蹄铁的形状不对,鬼子的马蹄铁是制式的,这个……像是自己打的。”
他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消失在片灌木丛后。老陈示意大家隐蔽,自己摸过去查看。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色古怪:“是辆马车,空的,停在那边。车上有些麻袋,装的是……豆饼。”
“豆饼?”红姑皱眉。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运豆饼的马车?
“可能是给山里据点运粮的。”老陈分析,“但车扔在这儿,马不见了,车夫也不在。”
“看看麻袋里还有什么。”
老陈带人过去检查。马车很旧,车辕断了,像是摔坏的。麻袋一共六袋,五袋是豆饼,还有一袋……
“是盐。”老陈抓了一把,白花花的,“上好的精盐。”
红姑眼睛一亮。山里最缺的就是盐,抗联战士长期吃不到盐,浑身没力气。这袋盐,至少够一个小队吃两个月。
“带上。”她说。
“太重了,咱们还要赶路……”
“带上。”红姑重复,“刘连长他们需要。”
老陈看看盐袋,又看看红姑怀里的铁箱,一咬牙:“行!”
他们把盐袋从马车上卸下来,用绳子捆好,两个年轻战士轮流背。红姑想把箱子也让他们背,但没人接——大家都知道,这东西得她亲自抱着才放心。
继续上路。多了袋盐,走得就更慢了。背盐的战士累得直喘气,但没人抱怨。
傍晚时,走到一处山脊。老陈指着前方:“看,老秃顶子。”
红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有座山峰,山顶光秃秃的,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真像个秃顶老人的脑袋。
“还有多远?”
“直线二十里,但得翻三座山。”老陈说,“今晚走不了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他们在山脊上找了个背风的石窝。生不了火,太危险,只能啃干粮。红姑把李婆子给的玉米饼子分给大家,一人半个。
夜里冷得刺骨。四个男人把红姑围在中间,用身体挡风。红姑抱着箱子,缩成一团,还是冻得发抖。
后半夜,老陈推醒她:“有动静。”
红姑立即清醒。远处传来隐约的轰鸣声,像是……飞机?
“鬼子的侦察机。”老陈脸色凝重,“白天不出来,夜里飞,肯定在找什么。”
轰鸣声越来越近,能看到夜空中有个黑点在盘旋,机翼上的航行灯一闪一闪。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擦着树梢。
红姑把铁箱往怀里又抱紧了些。箱子里的玻璃瓶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飞机在山脊上空盘旋了两圈,突然投下个什么东西——不是炸弹,是个发光的物体,缓缓下落,像个小月亮。
“照明弹!”老陈低吼,“趴下!”
照明弹在离他们百米的空中炸开,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整片山脊。红姑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光穿透眼皮。
飞机又盘旋了一圈,这才飞走。
照明弹慢慢熄灭,山脊重归黑暗。但所有人都知道,位置暴露了。
“得快走。”老陈拉起红姑,“鬼子地面部队很快就会到。”
他们连夜赶路。月光很亮,能看清山路,但也意味着他们同样暴露。老陈专挑阴影处走,尽量不留下明显脚印。
走到天亮,翻过第一座山。在山坳里休息时,红姑检查铁箱,发现有个玻璃瓶裂了条缝,液体渗出来一点。她赶紧用布条缠紧,心里发慌——这些标本要是坏了,罪证就没了。
“红姑姐,”一个年轻战士忽然说,“你听。”
红姑竖起耳朵。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是鬼子运输队。”老陈判断,“听声音,至少三辆车。”
“往哪个方向?”
老陈爬上一块石头瞭望,看了会儿,脸色变了:“往老秃顶子方向。他们……也要去那儿。”
红姑心里一沉。那支神秘队伍去老秃顶子,现在运输队也去,难道鬼子在那儿有什么重要据点?
“不能让他们先到。”她说,“得赶在他们前面。”
“可咱们这速度……”
红姑看向两个年轻战士背的盐袋:“把盐藏起来,轻装前进。”
“那盐……”
“回头再来取。”红姑说,“箱子要紧。”
他们在山坳里挖了个雪坑,把盐袋埋进去,做了记号。卸下重负,速度快了不少。老陈带路,专抄近道,有些地方陡得只能爬。
红姑耳朵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脖子往下流,她顾不上擦,只是机械地跟着老陈。
中午时分,翻过第二座山。站在山顶,能清楚看见山下的公路,三辆日军卡车正沿着公路蜿蜒前进,车后扬起雪尘。
距离老秃顶子,还有最后一座山。
“下山,走公路旁边的小道。”老陈说,“能省时间。”
他们开始下山。山坡陡峭,红姑脚下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铁箱脱手飞出,撞在一块石头上。
“箱子!”红姑爬起来就往箱子那儿扑。
老陈先一步捡起箱子,检查了一下,松口气:“没事,就是磕了个坑。”
红姑接过箱子,抱在怀里,手还在抖。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全完了。
“你手怎么了?”老陈忽然问。
红姑低头看,右手手掌在滚下山时被石头划破了,血肉模糊。她这才感觉到疼。
老陈撕了块布给她包扎。两个年轻战士也下来了,四人继续赶路。
下到山脚,钻进公路旁的林带。鬼子的卡车就在百步外的公路上,能清楚听见车上日军的说笑声。
他们不敢快走,怕惊动鬼子。老陈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突然出现个检查站——木头搭的岗楼,拦路杆,四个伪军在烤火。
“绕不过去了。”老陈低声说,“只能等晚上。”
“等不了。”红姑看着公路上渐行渐远的卡车,“鬼子运输队比咱们快,等晚上,他们早就到了。”
“那咋办?”
红姑盯着检查站。岗楼旁边停着辆自行车,大概是伪军巡逻用的。她心里有了主意。
“老陈,你会骑自行车吗?”
“会,但……”
“你带箱子先走。”红姑说,“骑自行车,抄小路,赶在运输队前面到老秃顶子。我们三个留下,引开检查站的注意力。”
“不行!太危险了!”
“没时间争了。”红姑把铁箱塞给老陈,“记住,箱子比命重要。到了老秃顶子,找杨司令,把东西交给他。”
老陈抱着箱子,眼睛红了:“红姑同志,你……”
“走!”红姑推了他一把。
老陈一咬牙,抱着箱子猫腰往自行车方向摸去。红姑和两个年轻战士对视一眼,掏出枪,朝检查站相反的方向跑去。
“站住!”检查站的伪军发现了,鸣枪示警。
红姑他们不回头,拼命跑。伪军追出来三个,留下一个守岗楼。
老陈趁机溜到自行车旁,骑上车,蹬着就往小路冲。守岗楼的伪军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刚要举枪,被一个年轻战士一枪撂倒。
枪声炸开,整个检查站乱了。
红姑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老陈骑车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林间小道上。
她松了口气,转身继续跑。身后追兵紧咬不放,子弹打在树干上,木屑乱飞。
前面是条河,没冻住,水流湍急。
没路了。
红姑看了看两个年轻战士:“会水吗?”
两人点头。
“跳!”
三人纵身跃进冰冷的河水。
追兵赶到河边,朝着水面乱开枪。河水翻涌,很快吞没了所有痕迹。
下游百步外,红姑冒出水面,扒住一块岩石。两个战士也浮出来,三人顺着河岸往下游漂。
漂了一段,红姑看见岸边有条小路,路上有新鲜的车辙印——是老陈骑自行车留下的。
她还活着,箱子安全。
这就够了。
河水冰冷刺骨,但她心里有团火,烧得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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