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子弹打在水泥墙上,溅起火星和碎渣。
铁蛋把红姑往后一推,两人贴着墙根往通道深处退。日本兵的脚步声追过来,皮靴砸在地上,咚咚作响,像催命的鼓点。
通道尽头是个拐角,拐过去后空间突然变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铁蛋瘸着腿冲到前面,左腿疼得发麻,几乎没了知觉,全凭一口气撑着。
“这边!”红姑突然拉住他,指着侧上方。
那里有个通风口,铁栅栏封着,栅栏螺丝已经锈蚀了。红姑从怀里掏出个小扳手——这姑娘身上总带着些想不到的家伙什儿——卡住螺丝,用力一拧。
螺丝纹丝不动。
脚步声更近了,手电筒的光在拐角处晃动。
铁蛋把红姑往旁边一拨,抡起手里的铁棍,照着栅栏猛砸。咣!咣!咣!三下,铁栅栏变形了,螺丝崩飞一颗。他伸手抓住栅栏边沿,用尽全身力气一拽。
吱呀——
栅栏被扯开个口子,刚好能钻进去。里头黑乎乎的,是通风管道。
“上!”铁蛋推了红姑一把。
红姑手脚并用爬进去,回身伸手拉铁蛋。铁蛋把铁棍先扔进去,抓住红姑的手,右腿蹬墙,左腿使不上劲,全靠胳膊往上撑。红姑咬着牙,脸憋得通红,硬是把一个百多斤的汉子拽了上来。
两人刚钻进管道,日本兵就冲到拐角。手电筒光在通风口晃了晃,有人用日语喊:“他们进管道了!”
铁蛋和红姑在管道里往前爬。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四壁都是铁皮,蹭得衣裳刺啦响。里头一股铁锈和灰尘的味儿,呛得人想咳嗽,但不敢出声。
后面传来拆卸栅栏的声音,日本人也要追进来。
管道不是直的,拐了好几个弯。铁蛋爬在前头,全凭感觉摸索。左腿拖在后面,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汗水糊住了眼睛。
爬了约莫二三十米,前面出现岔路。一条往上,一条水平延伸。
“往上。”红姑低声说,“往上应该能通到厂房。”
铁蛋选了往上那条。管道变陡了,爬起来更费力。他用手肘和膝盖撑着,一点一点往上挪,铁皮硌得骨头生疼。
后面传来追赶的声音,日本兵也进了管道,但体型大的爬得慢,一时追不上。
又爬了十几米,前面出现光亮。是个出口,也用栅栏封着,但栅栏外头有灯光透进来。铁蛋爬到跟前,透过栅栏缝往外看。
外面是个房间,堆满杂物,像是仓库。屋里没人。
他试了试栅栏,螺丝从里面拧的,比外面好弄。红姑递过扳手,铁蛋卡住螺丝,用力拧。螺丝锈死了,纹丝不动。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铁蛋急了,抡起拳头砸栅栏。咣!咣!手砸破了皮,血糊在铁栅栏上。栅栏还是没动。
红姑突然按住他,指了指栅栏角落——那里有个排水口,只有碗口大,但栅栏没封死,有个缺口。
“太小了。”铁蛋说。
红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根细铁丝,伸进缺口,勾住外面的锁扣。她耳朵贴着栅栏,手上轻轻动作,铁丝一点点拨动锁扣。
咔。
锁扣开了。
红姑把栅栏往外一推,露出个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她先钻出去,铁蛋跟着往外挤。缺口太小,他肩膀卡住了。后面追赶的声音已经到了岔路口,手电筒光从管道那头照过来。
红姑抓住他两只胳膊,用脚蹬着墙,拼命往外拽。铁蛋咬紧牙,肩膀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终于挤了出去。
两人摔在地上。红姑立刻回身,把栅栏推回原位,锁扣咔哒一声扣上。
刚扣上,管道里就传来日本兵的喊声,手电筒光在栅栏外晃。铁蛋和红姑躲在杂物堆后面,屏住呼吸。
栅栏被推了推,没推开。外头骂了几句日语,脚步声往回走了——他们得找别的路。
铁蛋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全身骨头像散了架。左腿的疼劲儿又上来了,他靠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
红姑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倒出点药粉,按在铁蛋肩膀的伤口上。药粉刺激,铁蛋疼得一哆嗦。
“忍着。”红姑低声说,撕下一截衣襟,给他包扎。
包扎完,两人才打量这个房间。确实是个仓库,堆着旧机器零件、废铁、麻袋,满是灰尘。门在对面,关着。
红姑走到门边,耳朵贴门听了听,轻轻拉开条缝。
外头是条走廊,亮着灯,空无一人。走廊尽头有扇门,门牌上写着日文。
“这里是……”红姑辨认着,“设备维护间。”
铁蛋拄着铁棍站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走廊很安静,但远处隐约传来机器声和日语说话声。
“得想办法出去。”他说。
红姑点头,目光在仓库里扫视。最后停在一堆麻袋上——麻袋里装的是工作服,灰蓝色的,胸口有电厂的标志。
两人换上工作服,戴上帽子,脸上再抹点灰,看起来就像电厂维修工。铁蛋把铁棍藏在衣服里,红姑把小扳手别在腰后。
准备妥当,红姑拉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走廊里没人。他们低着头,快步往前走,脚步尽量放轻。铁蛋的腿瘸,走起来一深一浅,但他咬着牙,尽量走稳。
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红姑正要推门,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走出来,戴着眼镜,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铁蛋和红姑,愣了一下。
“你们……”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在这里做什么?”
红姑低下头:“修管道,长官。管道漏水。”
日本人皱眉:“漏水?哪里?”
红姑随手往身后一指:“那边,通风管道。”
日本人看了看他们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看铁蛋瘸着的腿,眼神里闪过一丝怀疑。他走近两步,盯着铁蛋的脸:“你的腿,怎么回事?”
铁蛋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干活摔的,长官。从梯子上掉下来。”
日本人没说话,伸手要去掀铁蛋的帽子。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突然传来喊声:“中岛博士!中岛博士!”
日本人回头。一个年轻助手跑过来,气喘吁吁:“博士,小林先生找您,紧急会议!”
中岛博士收回手,看了铁蛋和红姑一眼,转身快步走了。年轻助手跟在他后面,两人消失在走廊拐角。
铁蛋和红姑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红姑推开门,里面是个小车间,摆着工作台和工具。车间另一头有扇门,门上写着“出口”。
两人穿过车间,走到出口门前。红姑拉开门,外面是电厂的后院,堆着煤渣和废料。院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但墙角有个小门,门虚掩着。
铁蛋正要往外走,红姑突然拉住他,指了指院墙上方。
墙头上,两个日本兵正在巡逻,枪扛在肩上。
小门外面,也有脚步声传来——是换岗的哨兵。
前后都有人。
铁蛋看向院子里的煤渣堆,堆得很高,几乎挨着墙。他看向红姑,红姑明白了。
两人猫腰溜到煤渣堆后面。铁蛋蹲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红姑踩上去,铁蛋用力站起——左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撑住了。
红姑爬上煤渣堆顶,伸手够墙头的铁丝网。铁丝网有刺,她小心避开,从怀里掏出个小钳子——又是没想到的家伙什儿——剪断两根铁丝,露出个缺口。
她先钻过去,从墙那边伸手。
铁蛋后退几步,助跑,右腿蹬地,左腿几乎是被拖着,伸手抓住红姑的手。红姑用力拉,铁蛋另一只手扒住墙头,刺啦一声,手心被铁丝划破,血涌出来。
他不管,咬着牙往上撑,终于翻过墙头,摔在外面的地上。
落地时左腿先着地,一阵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红姑从墙上跳下来,扶起他。墙里面传来日本兵的喊声和脚步声——被发现了。
“走!”红姑架起铁蛋,钻进旁边的小巷。
两人在小巷里狂奔,铁蛋的腿几乎是被红姑拖着走。后面传来枪声,子弹打在墙上,砖屑乱飞。
拐过两个弯,前面就是大街。街上有行人,有黄包车,有卖菜的挑子。
红姑拉着铁蛋混进人群。铁蛋低着头,把流血的手藏进袖子里。两人挤在人群里,快步往前走,不敢回头。
走了两条街,后面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铁蛋靠在一家店铺的墙根,喘着粗气。左腿已经没知觉了,手心里的血还在流,糊了一袖子。
红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药粉,给他按上。药粉见血就化,疼得铁蛋直抽冷气。
“阀门关了,”红姑边包扎边说,“细菌武器应该启动不了了。”
铁蛋点头,看向电厂方向。烟囱还在冒烟,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永远也出不来了。
可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山本不会罢休。小林不会罢休。
还有那个“樱花已在别处盛开”的警告。
他想起那个手腕受伤的姑娘,想起她写的密码,想起她父亲可能还活着,带着“樱花项目”的全部数据。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转,像一团乱麻。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离开保定城。
红姑包扎完,扶起铁蛋:“能走吗?”
铁蛋试了试,左腿完全使不上劲,像根木头。
“能。”他说。
两人互相搀扶着,钻进另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住户的后墙,晾着衣裳,滴着水。
走到巷子中间时,前面突然出现两个人,挡在路中间。
穿的是便衣,但腰里别着枪。
其中一个,铁蛋认识——是昨天在北山据点见过的,山本特工队的人。
那人看着铁蛋,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李铁蛋,”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山本大佐让我问你句话。”
铁蛋的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什么话?”他问。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枪上。
“大佐问,”他盯着铁蛋的眼睛,“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保定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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