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小船在护城河里顺流而下,像片叶子在黑暗里漂。
铁蛋趴在船舱里,腿上的伤口泡了水,火辣辣地疼。他咬着牙,把怀里的油纸包捂得更紧些——那里头装着山本炸城的证据,比命还重要。
红姑坐在船头,眼睛盯着两岸。夜里的保定城静得吓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还有巡逻队皮靴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城墙上的探照灯不时扫过河面,每次灯光照过来,红姑就打个手势,马老头立刻把船撑到岸边阴影里躲着。
这样走走停停,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墙水门。水门是道铁栅栏,白天开,晚上关。但靠右边有个缺口,栅栏断了两根,刚好能容一条小船通过——这是地下党早就摸清的暗道。
马老头撑船靠近缺口。铁栅栏上挂着水草,在水流里轻轻晃动。他放下竹篙,从船舱里掏出根铁钩,勾住栅栏断口,用力一拉。
船身一震,卡住了。缺口比预想的小,船过不去。
“得下水推。”马老头压低声音。
红姑看了看铁蛋的腿,犹豫了。铁蛋撑着坐起来:“我下去。”
“不行,你的腿……”
“死不了。”铁蛋说着,已经挪到船边。他脱下湿透的裤子,露出伤口——纱布早被血和水浸透了,伤口周围肿得发亮。但他看都没看,翻身下水。
河水冰凉,激得他浑身一哆嗦。伤腿一沾水,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紧牙关,双手扒住船帮,用尽力气往前推。
红姑也下了水,和马老头一起推。三个人,一条船,在黑暗的河水里一点点往前挪。
铁栅栏刮着船身,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岸上立刻传来喊声:“什么声音?”
是城墙上的岗哨!
红姑和马老头加快动作。铁蛋憋着一口气,两条手臂青筋暴起,伤腿在水里使不上力,全靠上半身的力量。
船终于挤过了缺口。三人爬上船,马老头抄起竹篙,拼命撑船。岸上传来枪声,子弹打在船边,溅起水花。
“趴下!”红姑把铁蛋按在船舱里。
船在枪声中飞快前行,转过一个河湾,把城墙甩在后面。枪声渐渐远了,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河水哗哗的流动声。
铁蛋躺在船舱里,大口喘气。腿上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坚持住,”红姑给他重新包扎伤口,“快到了。”
又漂了一炷香时间,船靠岸了。岸上是一片芦苇荡,黑黢黢的,看不见人影。马老头学了三声野鸭叫,芦苇荡里也传来三声回应。
几个人影从芦苇荡里钻出来,是接应的同志。领头的是个精瘦的汉子,看见红姑,低声说:“红姑同志,周科长让我们在这儿等你们。”
“走。”红姑架起铁蛋,“回根据地。”
一行人钻进芦苇荡,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疾行。铁蛋的腿已经疼得没知觉了,他几乎是半昏迷状态被架着走。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只有一个念头:情报,要把情报送回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灯光。是个小山村,十几户人家,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夜里格外温暖。
到了。北山据点的外围村庄。
周大勇早就等在村口,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来:“怎么样?”
红姑从铁蛋怀里掏出油纸包:“找到了。山本要在三十号正午炸保定城,炸药埋在电厂和办事处旧址,引爆器在电厂三号车间地下室。”
周大勇接过油纸包,就着村里的灯火翻开笔记本和图纸。越看,脸色越沉。
“这个狗日的……”他咬着牙骂了句,“这是要炸死多少人!”
“得尽快行动。”红姑说,“只有两天时间了。”
周大勇点头,但没立刻下命令。他看向铁蛋:“铁蛋同志,你的腿……”
铁蛋撑着站直:“死不了。让我参加行动。”
“不行。”周大勇摇头,“你的腿伤成这样,撑不住。”
“撑得住。”铁蛋盯着他,“山本炸的是保定城,里头有几十万老百姓。我这条腿算什么?”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先治伤。行动的事,等我们研究出方案再说。”
铁蛋被抬进村里的卫生所。老韩早就等着了,一看他的腿就倒吸一口凉气:“伤口感染加重了,得马上手术!”
“手术?”铁蛋问。
“得把腐肉挖掉,重新缝合。”老韩拿出手术器械,“没有麻药,你得忍着。”
铁蛋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屋顶的茅草:“来吧。”
手术很疼。刀切开皮肉,钳子夹出碎骨,剪刀剪掉腐肉……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铁蛋咬着一块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把身下的床单都浸湿了,但他愣是没吭一声。
老韩一边手术一边说:“你这腿,再晚半天就保不住了。盘尼西宁只剩最后一支,给你用上,但能不能好,看造化。”
铁蛋嗯了一声。造化不造化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保定城,是城里那些老百姓。
手术做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铁蛋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全是爆炸,火光冲天,老百姓在火海里哭喊……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过,厚厚的纱布里透出药味,疼,但比昨天那种要命的疼轻多了。
红姑坐在床边,正在看那张引爆器图纸。见铁蛋醒了,她放下图纸:“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铁蛋撑着坐起来,“行动方案定了吗?”
红姑摇头:“周科长在开会。分歧很大,有的主张强攻电厂,拆掉引爆器;有的主张疏散群众,让山本炸个空城;还有的主张……放弃保定。”
“放弃?”铁蛋瞪大眼睛。
“嗯。”红姑声音低沉,“保定城现在是日军重兵把守,强攻风险太大。而且就算拆了引爆器,山本还可能在其他地方埋炸药。有人认为,不如保存力量,放弃保定,等时机成熟再打回来。”
“那老百姓呢?”铁蛋问,“城里几十万人,来得及疏散吗?”
红姑没说话。答案很明显:来不及。两天时间,疏散几十万人,根本不可能。
正说着,周大勇掀开门帘进来,脸色凝重。他看了眼铁蛋的腿:“能走吗?”
“能。”铁蛋咬着牙下床,拄着拐杖站稳。
“那好,跟我来。”周大勇说,“开会。”
铁蛋和红姑跟着周大勇来到村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屋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根据地的指挥员,个个脸色严肃。
周大勇把铁蛋带来的图纸和笔记本传下去。屋里一片沉默,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周大勇开口,“山本要炸保定城,时间就在后天正午。我们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强攻电厂,拆引爆器;第二,疏散群众;第三,放弃保定,保存力量。”
一个中年指挥员站起来:“我主张强攻。电厂虽然守卫森严,但我们有内应,可以里应外合。只要能拆掉引爆器,保定城就保住了。”
另一个年轻的指挥员反驳:“太冒险!万一失败,不仅保定城保不住,我们这支队伍也得搭进去。我主张疏散群众,能救多少救多少。”
“两天时间,能疏散多少?”第三个人说,“我看不如放弃。保定城迟早是我们的,现在没必要为了它冒这么大风险。”
屋里吵成一片。铁蛋坐在角落,听着这些争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李家洼,想起爹娘,想起那些死在鬼子手里的乡亲。保定城要是炸了,又得有多少个李家洼?
“我说话。”铁蛋突然开口。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满身是伤、拄着拐杖的年轻排长。
铁蛋撑着拐杖站起来,腿很疼,但他站得很直。
“保定城不能炸。”他一字一句地说,“城里不光有老百姓,还有我们的同志,我们的内线,我们的希望。炸了,这些都没了。”
“可是强攻风险太大……”有人反驳。
“那就想办法。”铁蛋说,“山本能在地下埋炸药,咱们就不能在地下拆炸药?电厂有我们的内应,办事处旧址我们已经摸清了。只要计划周密,不是没可能。”
周大勇看着他:“你有主意?”
铁蛋点头:“有。但得靠一个人。”
“谁?”
铁蛋看向红姑:“她。”
所有人都看向红姑。红姑站起来,眼神坚定:“只要能救保定城,让我干什么都行。”
铁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样东西——是那张手腕受伤姑娘的照片。他放在桌上,照片上的姑娘眼神空洞,像失了魂。
“这个姑娘,是从山本实验室里救出来的。”铁蛋说,“她知道一些事,一些……可能救保定城的事。”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姑娘,到底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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