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南京城的热闹,并不只属于听雨轩的看客。
当汉王朱高煦化身“护国尊者”,率领着一队剃了光头的“僧兵”招摇过市时,这股荒诞的浪潮,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席卷了整座都城的权力中枢。
消息传到赵王府时,朱高燧正端着一盏新贡的君山银针。
茶汤杏黄,明亮。
他刚品出一丝甘甜,就听见长史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劈了叉。
“王……王爷!不好了!”
朱高燧眉头一皱,手腕平稳,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何事惊慌,成何体统。”
长史跪在地上,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根本顾不上仪态。
“汉王殿下……汉王殿下他……他出家了!”
“噗——”
这一次,喷出茶水的,换成了赵王朱高燧。
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长史,眼神试图从对方惊恐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然而,没有。
只有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惊骇。
“你说什么?”
朱高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长史哆哆嗦嗦地将街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从那身刺目的金红袈裟,到那柄夸张的降魔月牙铲,再到那个“护国尊者、佛系战神”的离奇称号。
每多说一句,朱高燧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书房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干。
当长史说到,汉王是如何在大街上抓小偷、管闲事,并在一片“尊者慈悲”的赞颂声中宝相庄严、单手行礼时,朱高燧手中的那盏名贵茶盏,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细微的裂响。
一道裂纹,从他指尖开始,迅速蔓延至整个杯身。
“王爷!”
长史吓得魂飞魄散。
朱高燧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缓缓摊开手掌,任由碎裂的瓷片与温热的茶水混杂着流下。
一滴,两滴。
他感觉不到烫,也感觉不到疼。
一种比肉体痛苦更深邃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汉王党。
这是他与二哥朱高煦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是他们在朝堂之上,唯一能与东宫太子分庭抗礼的资本。
如今,这艘巨轮的船长,这个领头的羊,突然自己跳下了船,跑去岸上当和尚了?
这叫什么?
自断臂膀?不,这是自斩头颅!
“备马!”
朱高燧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在冲撞。
疯了!
二哥一定是疯了!
是被那个朱辰灌了迷魂汤,还是被下降头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他那个勇猛无双的二哥,到底被折腾成了一个什么鬼样子!
赵王府的马蹄声,踏碎了南京城的午后宁静。
朱高燧一路策马狂奔,直冲汉王府。
往日里戒备森严,充满肃杀之气的王府大门,此刻竟是敞开着。
门口的卫兵,脸上挂着一种茫然又古怪的表情。
朱高燧翻身下马,看也不看他们,提着袍角就往里冲。
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飘入鼻腔。
这味道,让朱高燧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脚步不停。
练武场上,那些平日里杀气腾腾的王府护卫,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着一个蒲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而在他们视线的焦点处,那个本该顶天立地的身影,正盘腿而坐。
朱高煦。
他的二哥。
他身上披着那件在传闻中被描述了无数遍的金红袈裟,光头上反着天光,亮得刺眼。
他面前,横放着那柄比门板还宽的月牙铲。
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白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铲刃,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嘴里还念念有词,发出细碎的嗡鸣。
那模样,与其说是在保养兵器,不如说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朱高燧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部涌上了头顶。
“二哥!”
一声怒吼,炸响在整个练武场。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朱高煦的袈裟。
丝滑的布料在他手中扭曲变形。
“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还要不要争那个位子了?你穿成这副鬼样子,让父皇怎么看你?让文武百官怎么看你?”
“你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
朱高燧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带着滔天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然而,被他揪住的朱高煦,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只有杀伐与狂傲的虎目,此刻,竟然透着一种高深莫测的平静。
一种让朱高燧感到无比陌生的平静。
他轻轻拨开朱高燧的手,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三弟。”
他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你着相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拥有着无穷的威力。
它瞬间点燃了朱高燧心中最后的一丝理智。
“着你大爷的相!”
赵王殿下气得爆了粗口,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朱高煦的光头上。
“你是王爷!是大明亲王,是汉王!”
“你搞这一出,知不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什么样了?咱们的人,人心都快散了!已经有人偷偷跑去东宫递帖子了!”
朱高燧的心在滴血。
那都是他们兄弟俩一点一点拉拢过来的班底,是他们未来的倚仗!
“三弟,你不懂。”
面对朱高燧的咆哮,朱高煦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袈裟的衬托下,显得愈发魁梧。
他将那串一人多高的巨大佛珠重新挂回脖子上,动作郑重其事。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甚至可以说是得意的笑容。
“这是贤弟教我的。”
“此计,名为‘韬光养晦’。”
“韬光养晦?”
朱高燧愣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就你这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当了和尚的架势,叫韬光养晦?
朱高煦看着弟弟那一脸茫然的表情,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个不开窍的弟弟,好好上一课。
“你动脑子想想。”
他压低了声音,一副传授天机的模样。
“父皇最忌讳我们什么?”
“忌讳我有野心,忌讳我兵权在握,忌讳我想抢大哥那个位子,对不对?”
朱高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结了!”
朱高煦一拍大腿,得意洋洋地分析道:“如今,我一心向佛,四大皆空,对皇位没有半点兴趣,只想当个守护我大明江山的护法金刚。父皇他老人家听了,是不是就放心了?”
“父皇一放心,是不是就不会再处处提防我,打压我了?”
“他会觉得,我这个儿子,终于懂事了,安分了。说不定,他一高兴,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反而会更加宠爱我,补偿我!”
他挥了挥手中那柄巨大的月牙铲,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吹得朱高燧的发冠都有些歪斜。
“而且……”
汉王殿下挺起胸膛,环视四周,脸上洋溢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身行头,多威风啊!走出去,百姓敬畏,宵小退散。我帮他们抓抓贼,调解调解纠纷,民心不就到我这边来了吗?”
“这就叫,于无声处听惊雷!”
“等到时机一到,民心在我,父皇又对我毫无戒心,本王直接还俗便是!”
“这就叫‘大智若愚’,你懂个屁!”
朱高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二哥。
看着他那张因为自鸣得意而涨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
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指点江山的模样。
一阵深深的,无可遏制的绝望,淹没了赵王朱高燧。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二哥不是在装傻。
他也不是被下降头了。
他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正在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他是真的,被那个叫朱辰的小子,给彻底忽悠瘸了。
而且,瘸得心甘情愿。
瘸得沾沾自喜。
瘸得理直气壮。
“完了……”
朱高燧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石凳上。
他抬起手,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额头。
“二哥废了……”
“汉王党,算是彻底废了……”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听雨轩二楼,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那个始终挂着淡淡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朱辰。
朱辰啊朱辰……
你这一手,真是好狠啊!
杀人,诛心。
看着那个已经彻底沉浸在“佛系战神”的角色扮演中,甚至开始对着空气比划降魔招式的二哥,朱高燧知道,夺嫡这盘棋,汉王朱高煦,已经被人笑着抬出了场外。
而自己呢?
失去了最强大的臂助,面对那个稳如泰山的大哥,和那个深不可测的朱辰。
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飞卢小说网声明
为营造健康的网络环境,飞卢坚决抵制淫秽色情,涉黑(暴力、血腥)等违反国家规定的小说在网站上传播,如发现违规作品,请向本站投诉。
本网站为网友写作提供上传空间存储平台,请上传有合法版权的作品,如发现本站有侵犯权利人版权内容的,请向本站投诉。
投诉邮箱:feiying@faloo.com 一经核实,本站将立即删除相关作品并对上传人作封号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