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那股子被“铁汉柔情”四个字撑起来的得意劲,终究没能撑过三天。
第一天,汉王朱高煦还能挺直了腰杆,在王府里对着镜子,把自己想象成项羽,把那个念错名字的舞姬当成虞姬,越想越觉得荡气回肠。
第二天,他想上朝,可刚走到王府门口,就从门缝里瞥见几个鬼鬼祟祟的御史言官。他们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汉王府的牌匾,脸上那憋着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比直接指着他鼻子骂娘还难受。
朱高煦的脚,瞬间灌了铅。
他退了回去。
第三天,他彻底蔫了。
“铁汉柔情”是个好词,可也得分场合。祭天大典,国之重器,他在列祖列宗和文武百官面前,对着一份祭文,喊出了一个女人的名字。
这事儿,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冷静下来之后,那股被朱辰和商辂联手煽动起来的中二热血,迅速冷却。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漫过他的四肢百骸,最终淹没了他的天灵盖。
他不敢上朝,他怕那些文官的眼神。那不是刀子,却比刀子更锋利,能一片片剐下他的自尊。
他不敢出门,他怕街头巷尾的百姓。他怕听到有人指着他的背影说:“瞧,那就是在祭天时念情书的汉王爷!”
于是,这位曾经在战场上视刀山火海如无物的大明战神,被自己彻底囚禁在了汉王府中。
寝殿内,光线昏暗。
朱高煦把自己扔在一张宽大的胡床上,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他两天没好好合眼,眼窝深陷,两圈浓重的乌黑印记挂在脸上,配上那乱糟糟的胡茬,再无半分亲王威仪,倒像个落魄的赌徒。
“贤弟,我想通了。”
当朱辰走进寝殿时,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幽幽的话。
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仿佛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朱辰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正准备润润喉咙。听到这话,他手腕一顿,滚烫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他稳住茶杯,抬眼望去。
只见朱高煦缓缓地从胡床上坐直了身体,那张曾经写满“老子天下第一”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我想通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这红尘俗世太累,太丢人。”
“我要去给太祖守陵,我要削发为僧,常伴青灯古佛,以此赎罪。”
“噗——”
朱辰终究是没忍住。
刚喝进去的一口大红袍,直接化作一道细密的水雾,喷了出来。
汉王当和尚?
那个一顿饭能吃三斤肉,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的朱高煦,要去敲木鱼念经?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朱辰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他赶紧放下茶杯,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咳嗽。
开什么玩笑!
堂堂大明亲王,皇帝的亲儿子,跑去当和尚?这要是传出去,他们朱家的脸还要不要了?父皇朱棣怕是会气得从皇位上跳起来,直接提刀过来把他这个“妖言惑众”的贤弟给砍了。
朱辰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行,绝对不行。
可下一秒,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他。
等等……
这或许……是个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能彻底将这位二哥从夺嫡这条血路上,一脚踹下去的机会。
朱辰的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他眼底那份惊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他重新端起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无法温暖他此刻冰冷的思路。
他抬起头,看向一脸死灰的朱高煦。
“二哥,出家……”
朱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
“倒也是个办法。”
他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响。
“佛门清净,正好可以让你修身养性,远离这些俗世纷扰。”
朱高煦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光。他没想到,朱辰非但没有斥责他荒唐,反而认同了他的想法。
“可是……剃度就算了。”朱辰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父皇那一关,你肯定是过不去的。”
朱高煦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
是啊,父皇不会答应的。
“不过,”朱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黑夜里点燃的火折子,“不如这样,你可以当‘带发修行’的居士。”
“带发修行?”朱高煦的声音里充满了迟疑,“那……那还算出家吗?”
“当然算!”
朱辰斩钉截铁,开始了他新一轮的忽悠。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二哥,你想想,你这一身通天的武艺,难道就真的只用来念经敲木鱼?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佛门,不仅仅有慈眉善目的菩萨,更有怒目圆睁的金刚!不仅有普度众生的罗汉,更有降妖除魔的护法尊者!”
朱辰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声音也随之激昂起来。
“你可以做咱们大明的第一护法!专门替佛祖,替这天下苍生,惩治那些披着人皮的贪官污吏,扫除这世间一切不平之事!”
“护法……金刚?”
朱高煦喃喃自语。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一股奇异的魔力,让他那颗沉寂的心,猛地一颤。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比刚才亮了十倍不止!
护法金刚!
这名头听起来,可比什么“监国亲王”要威风多了!
“没错!”
朱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变化,立刻趁热打铁。
他走到朱高煦面前,双眼直视着他,用一种近乎咏叹的语调,为他描绘出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
“二哥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你,身披一袭血色袈裟,内衬玄铁重甲,手中不持禅杖,而持你那柄饮血无数的戒刀!”
“你行走于大明疆土之上,路见不平,一声怒吼,声若雷霆,妖邪辟易!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见到你的身影,便会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而且!”朱辰加重了语气,“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以前那些荒唐事,在世人眼中,都只会是你‘未悟’之前的迷障。如今你‘大彻大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谁还敢拿过去的事笑话你?”
“他们不敢!他们只会敬佩你!敬佩一个敢于放下权势,为民请命的护法金刚!”
朱高煦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朱辰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他灵魂的锁孔里。
是啊!
他朱高煦是谁?是战神!是莽夫!让他去学文官那套虚与委蛇,他学不来,也不屑于学!
可当一个惩恶扬善的护法金刚,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画面:
自己身穿僧袍,手持利刃,在一群贪官污吏惊恐的目光中,一脚踹开他们的府门。然后,在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敬仰声中,宣布他们的罪行!
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中二之魂,再一次被点燃,并且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熊熊燃烧起来。
羞耻感?不存在了!
寻死的念头?灰飞烟灭了!
“好!”
朱高煦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胡床上弹了起来。
“贤弟这个主意好!”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洪亮,震得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直落。
“本王……不对!”
他立刻改口,脸上带着一种神圣的狂热。
“贫僧这就去准备!”
“贫僧要当这大明的第一护法!贫僧要让那些笑话我的人都好好看看,什么叫他娘的金刚怒目!”
话音未落,他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寝殿,那背影里充满了迫不及待的亢奋,仿佛晚一秒,佛祖就要怪罪他渎职一般。
寝殿内,瞬间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还残留着朱高煦那激昂的余音。
朱辰缓缓走到桌边,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将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他原本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他看着朱高煦消失的方向,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越扩越大,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意。
二哥啊二哥。
这口为你量身定做的深坑,你终究是自己兴高采烈地跳了进去。
而且,看样子,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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