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短短几日,京城的天,似乎变了。
那罐“排毒圣品”的威力,远超朱高煦的想象。
他结结实实地在王府里折腾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雄壮的身躯都显得有些松垮。府里的下人说,那几日茅房的味道,隔着半条街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然而,身体的虚脱,却丝毫没有影响朱高煦精神上的亢奋。
甚至可以说,他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巅峰状态。
就在他拉到双腿发软的第三天,宫里传来了旨意。
父皇朱棣,下旨命他汉王朱高煦,暂代监国之职,总摄部分朝政。
圣旨抵达的那一刻,朱高煦几乎是从马桶上弹射起来的,他甚至顾不上擦拭虚脱的冷汗,一把抢过圣旨,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方玉玺大印,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狂喜的颤抖。
在他看来,这一切都是预兆!
身体排空了毒素,换来了圣眷的降临!
朱辰那个贤弟,简直是他的福星!
因此,当朱辰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汉王府时,所受到的待遇比上一次还要夸张数倍。
朱高煦几乎是亲自冲到门口迎接,那张依旧蜡黄但双目炯炯放光的脸,看得门口的侍卫都心头发毛。
书房内,名贵的龙涎香被换成了提神醒脑的薄荷香,显然是为了照顾汉王殿下刚刚“康复”的身体。
朱高煦屏退了所有下人,连门都亲自关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搓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脚下的金砖地面被他踩得咯吱作响,彰显着主人内心的焦躁与急不可耐。
“贤弟!”
他猛地停住脚步,一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地锁住安然端坐的朱辰。
“你上次说,有个能让本王名垂青史,让父皇彻底认可我的大计划!”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到底是什么?快说!”
朱辰放下手中的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了窗边,确认窗户已经关严。
这个小小的动作,瞬间将房间内的气氛拉升到了一个极度机密的层级。
朱高煦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朱辰这才转过身,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走到朱高煦面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开口。
“二哥,如今我大明,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朱高煦一愣,下意识道:“北方的鞑子?”
朱辰缓缓摇头。
“是钱。”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藏着万钧之力。
“是国库空虚。”
“父皇雄才大略,五征漠北,打得那些蛮夷闻风丧胆,这是何等功绩?可每一次出征,耗费的钱粮都是天文数字。如今国库的账本,早已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父皇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朱高煦的某个点。
作为武将亲王,他比谁都清楚战争对钱粮的依赖。
“太子监国多年,他都做了些什么?”
朱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只知道施仁政,行宽厚。结果呢?朝野上下,那些士绅豪强,官宦世家,一个个打着朝廷优免的旗号,坐拥万贯家财,却连一粒米一文钱的税都不交!”
“他们嘴里喊着‘为国为民’,背地里却把国库的根基都给蛀空了!太子对此视而不见,只知道粉饰太平!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父皇最头疼的就是这件事,可太子解决不了,也不敢解决!这,就是二哥您的机会!”
朱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煦的心口上。
他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朱辰知道,火候到了。
他俯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王爷若是想立下不世之功,想在父皇心中彻底超越太子,最好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就是推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朱高煦的眼睛。
“官绅一体纳粮!”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朱高煦的脑海中炸响。
“官绅一体纳粮?”
朱高煦脱口而出,亢奋的神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
他再鲁莽,也知道这六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这……这不是要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得罪光吗?”
那是大明的根基,是维系整个帝国运转的士绅阶层!
动他们,无异于捅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二哥!”
朱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激昂。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读书人?读书人算什么东西!”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狂热的鄙夷,这种情绪完美地迎合了朱高煦内心深处对那些酸腐文人的不屑。
“那帮家伙,就是一群欠收拾的软骨头!平日里吟诗作对,满口圣贤文章,一肚子男盗女娼!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耍无赖。可只要你的刀子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你信不信,他们比谁都乖,交钱比谁都快!”
朱辰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朱高煦的鼻子上。
“二哥你想想!一旦‘一体纳粮’推行成功,国库会充盈到何种地步?父皇还用为钱粮发愁吗?到时候,别说五征漠北,就是十征漠北,我大明也耗得起!”
“到那时,父皇会怎么看您?他会看到,太子十几年没办成的事,您一上任就办成了!太子不敢得罪的人,您敢得罪,还得罪得让他们服服帖帖!”
“谁才是能披荆斩棘,为大明江山扫清障碍的雄主?谁才是真正能安邦定国,继承大统的储君人选?”
“答案,不言而喻!”
朱辰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燃烧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朱高煦心中那片名为“野心”的干枯草原。
轰!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
对!贤弟说得对!
父皇最欣赏的就是自己的果决勇武,最看不上的就是大哥的软弱仁厚!
这件事,大哥不敢做,自己敢!
只要做成了,国库有了钱,父皇龙颜大悦,那储君之位,除了自己还能有谁!
什么得罪读书人?
一群只会在背后叽叽歪歪的酸儒,本王当年在战场上杀的人头滚滚,尸积如山,还怕他们几支破笔不成!
“贤弟说得对!”
朱高煦猛地一拍自己身前的紫檀木书案,厚重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他眼中燃烧着的光芒,几乎要将整个房间照亮。
“这帮酸儒,平日里侵占田亩,隐匿人口,享受着朝廷的恩遇,却一分钱的税都不想交!简直是国之蛀虫!”
“本王这次监国,就要拿他们开刀!”
“只要有了钱,父皇肯定高兴!父皇一高兴,本王这太子之位,就稳了!”
他激动地在原地转圈,仿佛已经看到了国库堆积如山的银两,看到了父皇赞许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穿龙袍,君临天下的那一天。
朱辰站在一旁,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深处那抹冰冷的讥诮。
康庄大道?
不,这是一条用无数士绅的怨恨和诅咒铺成的黄泉路,一条通往地狱的单行道。
得罪了全天下的士绅阶层,就等于与整个帝国的统治基础为敌。
就算你有再大的军功,就算父皇再偏爱你,这皇位,你也坐不稳,更坐不上。
朱辰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满了恰到好处的“崇拜”与“激动”。
他对着朱高煦,深深一揖。
“二哥英明神武,决断千古!小弟在此,预祝二哥马到成功,青史留名!”
“哈哈哈!好!好!”
朱高煦被这番话彻底捧上了云端,他扶起朱辰,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劲。
他已经彻底找不着北了。
他根本没有想过,也想不到,这个被他引为福星和心腹的“贤弟”,亲手为他掘开了一个足以埋葬他所有野心和未来的超级大坑。
朱辰告辞走出汉王府。
他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块在阴沉天色下依旧显得金碧辉煌的“汉王府”匾额。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冷酷而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
二叔,通往深渊的路,我已经给你铺好了。
走好,不送。
天空愈发阴沉,浓厚的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甸甸地压在紫禁城的上空。
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大明士绅阶层的血雨腥风,正在酝酿。
而亲手掀起这场风暴的,就是那位刚刚“排完毒素”,自觉头脑无比“清醒”的愣头青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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