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周维民和老工友们那顿沉默的接风面,终究有散席的时候。在周厂长的陪同下,张建设提着那个空瘪的行李袋,辗转来到了城市边缘、一片如同城市伤疤般的城乡结合部。这里拥挤、嘈杂,私搭乱建的棚户与老旧低矮的楼房犬牙交错,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垃圾堆放点的酸腐气味和公共厕所刺鼻的氨水味。
周维民在一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朽烂木质的房门前停下,敲了敲门。门开了,一股混合着廉价洗衣粉、食物和潮湿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开门的是李桂兰。
看到门外站着的周维民,以及他身后那个佝偻、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时,李桂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手里还拿着正在择的青菜,水滴从指缝间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瞬间就红了,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心痛,有久别重逢的悸动,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巨大的茫然和无措。
“桂兰……建设……回来了。”周维民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疲惫和如释重负。
李桂兰没有立刻让开,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张建设,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眼神躲闪、脊背微驼的男人,是否还是她记忆中的丈夫。过了好几秒,她才象是猛然惊醒,慌乱地侧过身,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进……快进来……外面冷。”
屋子极其狭小逼仄,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几乎透不进什么阳光。墙角堆着杂物,一张旧桌子,几把凳子,还有一张用木板和砖头临时搭起来的、应该是张小梅睡的床铺。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拮据和临时凑合的气息。
林晓正坐在桌旁,似乎在核对一些票据。看到张建设进来,她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欢迎,也没有排斥,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但那微微紧绷的嘴角,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里间一道用布帘勉强隔开的小空间里,布帘被掀开了一角。已经长高了许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张小梅,闻声走了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越过周厂长,直直地落在了那个站在门口、局促得不知该把手脚放在何处的男人身上。
张小梅看着眼前这个人。记忆中的父亲,虽然也被生活压弯了腰,但眼神里还有光,脊梁还是硬的。而眼前这个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是纵横交错的、更深的皱纹,眼神浑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懦弱的躲闪和惊怯。他佝偻着背,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后、再也无法挺立的枯树。
这就是她的父亲?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看烟花的父亲?那个在机床前挥汗如雨、带回劳模奖状的父亲?
少女的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有血缘牵绊带来的、本能的酸楚和激动;有长久分离造成的、巨大的陌生感和隔阂;更有一种……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失望和难堪。他看起来那么……苍老,那么……落魄。
那声在梦里、在日记里、在无数个委屈的夜晚默默练习了千百次的“爸爸”,此刻就堵在她的喉咙口,滚烫,沉重,却像被一块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口。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带着巨大不确定和迟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爸?”
这声呼唤,不像久别重逢的喜悦,更象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带着巨大问号的试探。仿佛在问:是你吗?你真的是我记忆里的那个爸爸吗?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张建设听到这声呼唤,浑身猛地一颤。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女儿身上。他看着那个已然亭亭玉立、却眼神复杂的少女,那是他的骨血,是他在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一股混杂着巨大愧疚、无边思念和难以言喻痛楚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用最温柔、最肯定的声音回应女儿,想告诉她“是,爸爸回来了”。
但几年高墙内的沉默与压抑,以及此刻面对女儿陌生审视目光的巨大压力,让他的喉咙象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最终,他只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同样干瘪、嘶哑,甚至带着一丝惶恐的回应:
“……嗯。”一声迟疑的“爸?”,一声干涩的“嗯。”。
这简短的、充满隔阂的对话,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了这对久别重逢的父女之间。所有的思念、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物是人非,都浓缩在这令人心碎的两个字里。家,近在咫尺,人,却仿佛远在天涯。归来的,是一个顶着父亲名号的、让女儿感到无措和陌生的……“陌生人”。
狭小的出租屋里,那盏功率不足的灯泡投下昏黄的光晕,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将这片通间里的每一处窘迫都照得无处遁形——墙角的霉斑,桌腿的修补痕迹,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尴尬。
张建设被安置在屋子最角落的那张折叠床上。那是林晓白天收起来、晚上才勉强支开给李桂兰睡的,如今,成了他这个“归来者”的临时栖身之所。床架单薄,稍微一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象是不合时宜的尖叫。
他局促地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脊背习惯性地佝偻着,眼神低垂,落在自己那双穿了多年、鞋边已经开裂的旧布鞋上。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一个多余的、打乱了这里原本脆弱平衡的异物。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仿佛惊扰了这屋里凝固的空气。
李桂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用的是一个印着褪色红喜字的旧搪瓷缸。她的手有些抖,热水晃出来一些,烫红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慌乱地将杯子塞到他手里,声音低得像耳语:“喝……喝点热水,暖暖。”
水是烫的,但张建设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能感觉到妻子手指那瞬间的触碰,冰凉,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却也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颤抖。他接过杯子,含糊地“嗯”了一声,头垂得更低。
林晓一直坐在唯一的桌子旁,面无表情地翻着一本过期的时装杂志,纸张哗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没有看张建设,也没有和李桂兰说话,仿佛屋里发生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冷硬的、疏离的气场,像一堵无形的墙,将张建设隔绝在外。终于,她“啪”地一声合上杂志,站起身,动作略显夸张地伸了个懒腰。
“我出去透透气。”她声音平淡,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又“砰”地一声带上。那声门响,像一种明确的宣告,将这个狭小空间里最后一点伪装的平静也彻底击碎。
现在,屋里只剩下张建设、李桂兰,还有里间布帘后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女儿。
沉默。令人难堪的沉默。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人的心坎上。张建设能听到自己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能听到李桂兰在厨房假装忙碌、清洗着本就干净的碗筷时,那细微的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问问女儿的学习,问问妻子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哪怕只是问问这房子一个月租金多少。但话到了嘴边,却像被冻住了一样。几年的监狱生活,剥夺了他正常与人交流的能力和勇气。他害怕开口,害怕看到妻子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悲伤和陌生,更害怕听到女儿那带着疏离的回应。
李桂兰也同样煎熬。她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想诉苦,想告诉他这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撑得多难,想问他里面过得怎么样……但看着丈夫那副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的、小心翼翼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了喉咙里一阵阵发紧的酸涩。
布帘后面,张小梅同样没有睡。她侧身躺在狭窄的板床上,面朝墙壁,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外间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父亲的沉默,母亲的慌乱,林晓阿姨那带着鄙夷的离开……所有这些,都像针一样扎在她敏感的心上。她对这个“陌生”的父亲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怨怼,也有一种连她自己都讨厌的、因他的落魄而生的难堪。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爬行。张建设终于将那杯已经变温的水喝完了。他轻轻地将搪瓷缸放在床边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木箱上,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他默默地脱下外衣,只穿着一套同样陈旧、但洗得干净的棉质内衣,小心翼翼地躺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
他侧身躺着,面朝墙壁,将单薄的被子拉过头顶,试图将自己与这个尴尬的、令他无所适从的现实隔离开来。
李桂兰也终于停止了那无意义的忙碌,关掉了厨房的灯。屋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外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偶尔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移动的、苍白的光斑。
黑暗中,张建设睁着眼睛,听着身边不远处妻子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呼吸声。那呼吸声,曾经是他最安心的催眠曲,如今却像一根细细的钢丝,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入眠。
他回来了。回到了“家”。但这个夜晚,以及这个所谓的“家”,都让他感到一种比高墙之内更加深重的、无形的囚禁和孤独。身边的妻子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而那个曾经熟悉的世界,早已在他离开的这些年里,彻底崩塌、远去,连一点可供怀念的温热,都没有给他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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