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卫青把刀归鞘的时候,最后一滴血正从刀尖上滴在马蹄上。
四周是欢呼的大汉军和遍地的匈奴尸体,这一场在漠北与匈奴单于伊稚斜展开的决战,以武刚车(战车)结阵,配合骑兵突击,大败单于。匈奴溃散,单于率残部西逃。
卫青马不停蹄,追击至赵信城,缴获匈奴囤积的粮草,并焚毁该城后凯旋。
在返回长安的途中,疲累的卫青躺在颠簸的马车中沉沉睡去,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
十五岁的卫青光着脚就跪在那冻得邦邦硬的地上呢,膝盖早就麻得没感觉了。
他低着脑袋,背也弯着,手里拿着铁铲一点一点地刮着结冰的马粪。
他手指关节上裂了口子,血都渗出来了,滴在雪上,就像一朵朵暗暗的红梅似的。
那寒风就跟刀子似的,刮着耳朵。卫青可不敢乱动,连大气都不敢喘,呼吸都放得特别轻。
为啥呢?他心里明白着呢,只要哼唧一声,鞭子可就抽到身上了。
昨儿个夜里喂马的时候,他手没拿稳,一下子就把草料桶给打翻了。
整整三袋上好的粟草啊,就那么撒了一地。
其实这事儿真不赖他啊,是马受了惊才这样的。
可是那个赵破奴却说:“你这个下贱的奴才就是贱命一条,连个畜生都管不住。”
结果呢,就罚卫青跪三个时辰,还不许穿鞋,不许站起来,也不许说话。
赵破奴过来了。
他穿着皮靴,踩在冰渣子上,发出那种特别刺耳朵的声音。
他蹲下身子,捏着卫青的脸,冷笑着说:“哟呵,还挺能忍的嘛。你娘那个痨病鬼的样子,恐怕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吧?”
说完,一脚就把旁边冒着热气的泔水锅给踢翻了,那滚烫的剩汤一下子就溅出来了,正好泼到卫青的小腿上。
“啊!”卫青猛地一哆嗦,可他紧紧咬着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皮肤一下子就变得煞白,还起了泡,那疼就像钻到心里去了,可他心里明白啊,要是喊疼的话,只会被折磨得更惨。
周围那些小厮都低着头,缩着脖子,没一个人敢抬眼看。
只有那个老马夫孙九,悄悄递过来一块破布,小声说:“忍着点,别去看他的眼睛。”
卫青没接那块布,就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冒着热气的脏东西,眼神像井底的石头一样沉。
他咋能不恨呢?也不是没动过逃跑的念头,可是往哪儿跑啊?
他是个私生子,他娘郑孺是平阳侯府不要的奴隶,他们姐弟五个就靠着姐姐卫少儿在府里卖唱挣口吃的,勉强活着。
他要是跑了,全家人都得饿肚子。
他只能这么活着,哪怕活得像条狗似的。
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个不停。
卫青拖着受伤的腿,一步一步朝着城郊那间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走去。
每走一步,小腿上的伤口就在结冰的裤腿里被扯一下,疼得钻心。
他满脑子就一个想法:娘还在等着他带半块饼回去呢。
那门没关严实,风裹着雪就往屋里灌。
他一下子冲进屋里,看到炕角缩成一团的身影,心里先是一松,紧接着又猛地一紧。
“娘?”
没有回应。
他扑过去,颤抖着把手伸到娘的鼻子下面一探——已经没气儿了。郑孺就那么仰面躺着,嘴角挂着黑血,眼皮半耷拉着,就好像临死前还想再瞅他一眼似的。
卫青一下子就愣住了,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可就是一个音儿都发不出来。
他慢慢把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囫囵的外衣脱下来,盖到母亲身上,接着抱起母亲那瘦得皮包骨头的身子,紧紧地搂在怀里。
屋子外面风雪嗷嗷叫着,屋顶的破洞一个劲儿地往屋里落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郑孺灰白色的脸上,就像是在无声地告别呢。
“您说……让我走得远远的……”卫青嘟囔着,那声音沙哑得就跟磨刀石似的,“往北走也行啊……可我还没带着您走呢……您看看我呀……”
眼泪到底还是滚下来了,掉到母亲冷冰冰的手背上。
他还记得母亲最后一次摸他脸的时候,还笑着说:“青儿长得像你爹呢,以后啊……肯定有出息。”可他爹到底是谁呢?
谁也说不清楚。
就知道他是郑家主人的贵客,一夜风流过后就没影了。
而母亲呢,就因为这个被赶出了郑家,成了街边要饭的,最后拖着一身重病,死在这个连灶火都点不着的破屋子里。
卫青就这么抱着母亲的尸体,一晚上都没合眼。
雪越下越厚,把屋梁都给压弯了。
远远地传来鸡打鸣的声音,天也有点亮了,他这才慢慢地放下母亲,用冻得僵住的手轻轻地把母亲的眼睛合上。他心里头想哭啊,可眼泪就是流不出来;想发火呢,都不知道该朝着谁挥拳头。
他就那么干坐在那儿,眼睛盯着墙角,那是母亲以前常坐的地儿,就好像母亲还能抬起头来,朝着他笑一笑,然后问上一句:“回来啦?是不是饿了呀?”
但是啊,啥都没了,真的啥都没没了。
他意识变得模模糊糊的,身体冷得直打哆嗦,伤口却火烧火燎的。
他靠着土墙慢慢滑坐到地上,眼皮就像灌了铅似的,沉得不行。
就在他迷迷糊糊感觉要撑不住的时候,胸口突然一阵发闷,就好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把他往下面拽呢。
接着眼前一黑,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然后就看到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黄沙到处乱飞。
那北风呼呼地刮着,把一堆堆枯草都卷起来了。
在老远的地平线上,黑乎乎的一片像潮水一样在涌动。
马蹄声轰隆隆的,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群头发披散着、衣服左襟压右襟的骑兵骑着马就冲过来了,手里拿着弓,刀也都出了鞘,他们的阵型就像大雁的翅膀一样展开,那股子杀气都能横贯天空了。
黄沙就跟刀子似的,从荒原上刮过去。
卫青站在这望不到边的旷野上,往四周看,到处都是茫茫一片。
天空灰扑扑、黄乎乎的,看不到太阳和月亮,就只有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肃杀之气。老远的地儿,地平线就像被撕开了一道缝儿,黑乎乎的一片就跟潮水似的涌出来了——那是骑兵啊,好多好多的匈奴骑兵呢!
这些人头发披散着,衣服是左衽的那种,皮袍子呼扇呼扇的,手里拿着弯刀和长弓。马蹄子把地都给踏得稀巴烂,那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他耳朵都快受不了了。
他们摆的是雁翼阵,一路铺展过来。左翼那一块特别厚实,中军就像个大锤子似的,可是右翼呢,看着就有点松松垮垮的。
突然啊,他心里头就冒出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喊:这儿能突破!
这时候呢,他脑袋里冷不丁地响起一个没有实体的声音,冷冰冰地问:“咋个破法呢?”
卫青一下子就打了个哆嗦,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身体就比脑子快一步动起来了。他抬手就指向敌军右翼侧后方那些起起伏伏的沙丘,心里头还莫名其妙地出现了一条特别清楚的路线:派三队轻骑兵从山谷底下偷偷地摸过去,借着风把动静都给盖住了,等敌人的先锋过去一半的时候,一下子冲出来,就像拿刀直接捅到敌人的肋巴骨上一样!
同一时间呢,主力部队假装去攻打中军,把敌人给引过来,然后再用两边的部队把敌人围起来……
就这么一下子,这个画面就没了。
紧接着,战鼓的声音变了,号角也呜呜啦啦地响起来,马群嗷嗷叫,铁甲互相碰撞发出哐哐当当的声音。
数不清的喊杀声、呐喊声,还有箭在空中飞的声音,在耳边噼里啪啦地响,就好像他已经到战场上了,血都把黄沙给染红了。
可是啊,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最后的结果呢,眼前的这些景象就跟被大风吹散的灰尘似的,一下子就没影了。
“呃……”
卫青猛地抽动了一下,眼睛就睁开了。冷汗把单衣都给浸透了,湿哒哒地贴在背上,那股子凉啊,就像冰刺似的扎人。
往窗外瞅,雪还一个劲儿地猛下呢,屋里头的寒气啊,就像针似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呼哧呼哧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可剧烈了,手指就像钳子似的死死抠着地上冻得邦邦硬的泥块,就好像这么抠着才能知道自己还活着呢。
刚儿……那是啥呀?
是做梦呢?还是幻觉啊?难道是老妈临死前说的那句“往北也好”把鬼神给招来了,给了这么个启示?
他把眼睛闭上,想把那些画面从脑袋里赶出去,可那马蹄子的节奏、骑兵冲锋时相互的间距、风向和地形咋配合的,就像刻在脑子里似的,咋都忘不掉。
更邪门儿的是,他突然对马的动静变得特别敏感,哪怕中间隔了好几间屋子呢,光听那马轻微的嘶鸣声,就能知道马是害怕了、生气了,还是受伤疼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远的地方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快点儿!拦住它!”
“快躲开!又要伤人了!”
听这动静,是马厩那边传来的。
卫青慢慢坐起来,腿上的伤口还火烧火燎地疼呢,不过他也没觉着多疼了。
他看着屋顶漏下来的雪花,眼神一点一点地变得清亮起来,不再迷迷糊糊的了。
那场梦里的战场虽然是假的,可是在梦里对骑兵的那些个理解、对战马的那种感觉,真实得让人心里直发慌。他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跟死去的老妈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它不是疯了……是害怕……怕背后传来的动静。”
——新买的那匹“黑风驹”,听说是从塞外大漠弄来的,浑身黑得像墨一样,一天能跑老远的路,可却被当成了妖马。
为啥呢?因为每到傍晚的时候,这马就躁动得不行,又蹦又跳还嘶鸣,已经把三个人的肋骨给踢断了。
府里的人都说这马有灵性,不愿意被人驾驭。只有赵破奴放话:“谁要是能驯服这匹马,就赏十两金子;要是驯服不了,就抽五十鞭子。”
但根本没人敢去试。
卫青突然好像懂了点啥。
他在梦里见过这样的马呢。匈奴人训练战马的时候,老是用狼嚎声、战鼓声还有火把围着马吓唬它们,这样马在很混乱的情况下还能听命令往前冲。
这匹黑风驹啊,肯定是从北方战场上活下来的战马。它害怕的不是人,而是深深印在记忆里那些埋伏、突然袭击、背后偷袭带来的死亡阴影啊!
这马不是不能被驯服,只是得用对方法。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脚步晃晃悠悠的,不过还是一步一步朝着门口走去。
风雪一下子就扑到脸上了,他也没回头。这时候呢,校场那边传过来更热闹、更嘈杂的喧哗声,还夹杂着赵破奴那又粗又哑的大笑声:“昨天没干好活儿,今天就得受罚!把黑风驹牵过来,要是驯服不了它,就狠狠地抽到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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