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老街的茶摊已支起了炉灶。
王亿生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竹椅上,指尖搭在陶壶壶盖边缘,动作轻缓如抚琴。
炉火微红,水声初沸,一圈金纹在壶口氤氲蒸腾。
他眼神沉静,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不远处电视屏幕里喧嚣的画面。
赵府后院,法坛高筑。
五根铜柱深扎入土,像五根钉进大地的刑桩。
青铜铃铛悬于顶端,在无风的清晨轻轻晃动,发出金属摩擦的冷响。
中央那尊泥塑“荡魔天尊”面目威严,怒目持剑,香火缭绕中竟有几分肃杀之气。
镜头推近,主持人压低声音:“据茅山上清派张真人亲授符令,今日午时三刻,将借天雷之力,镇压夺运妖人王亿生!此人窃国运、乱阴阳,已有三位命理大师因窥其命格而暴毙……”
吴婶一把拍在桌上,搪瓷杯里的茶水都跳了起来:“放屁!王老师前天还帮我孙子退了烧!什么妖人?他是活菩萨!”
没人听她说话。
直播间弹幕刷成血海:“邪祟当诛!”“请天雷降世!”“赵公子功德无量!”
王亿生只是笑了笑,吹开茶面浮沫,抿了一口。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间,却像是浇不灭心头那一缕久远的凉意。
百年前的事,他记得太清楚了。
那个雪夜,山庙倒塌,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道士蜷在神像背后啃观音土。
是他掰开干粮袋,递过去一块糙米饼,又用内力护住将熄的心脉,让他活到天亮。
临走前,那孩子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要建庙供他。
后来,庙成了,门派立了,香火旺了。
可供的神像换了脸,写的经文改了名,连那块救人性命的铜钱,都被铸进了山门地基,刻上“开派祖师遗物”六个字。
“我不是妖怪。”他低声说,目光落在壶底那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上,“是他们忘了——神,是从人来的。”
林初夏站在茶摊门口,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手里攥着那只老旧怀表。
表盘下的指针,正以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轻微震颤,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她忽然想起昨夜小雨那幅画——星空之下,层层叠叠的身影从远古走来,而王亿生站在最前方,像一座桥,连接着时间的两端。
她终于懂了。
不是他在逃避人间,是人间早已把他遗忘在历史之外。
可偏偏,有人还记得。
比如周老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亿生啊,你救了那么多人,这次……别再躲了。”
比如小雨把画塞给他时,笑着说:“星星叔叔,你的朋友都回来了吗?”
比如此刻,这枚在壶底静静发烫的铜钱。
——信仰若断,神便成土;信仰若存,朽骨亦能通玄。
天空骤然一暗。
乌云自四面八方汇聚,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
赵府法坛上,李真阳披七星袍登坛,桃木剑直指苍穹,口中念咒声越来越急。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敕!”
符纸燃起青焰,鼓声震耳欲聋。
一道紫雷撕裂云层,挟万钧之势劈向引雷铜柱!
“天降神罚!妖人伏诛!”围观人群跪倒一片,狂呼不止。
可就在雷光触地瞬间——
铜柱发出一声凄厉哀鸣,宛如活物痛吼。
表面浮现出古老篆文,金光流转,赫然是:“奉主安魂,不得妄动。”
紧接着,整座法坛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
泥塑神像双目突然渗出黑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滴落在香炉中,竟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桃木剑寸寸断裂,化作三截残木,飘落尘埃。
死寂。
直播画面卡顿了一瞬,随即疯狂刷新弹幕:
【卧槽怎么回事?】
【剧本呢?天雷认错人了?】
【那字……谁刻的?】
王亿生轻轻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像是一记钟响,敲醒了十万年的沉默。
他望着远处阴云未散的天空,眼中没有得意,只有淡淡的悲悯。
这些人不信他,但信鬼神;不敬他,却拜泥胎。
可笑的是,那泥胎所拜的“祖师”,正是他当年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孩子。
如今孩子长大了,建了庙,收了徒,反过来要拿雷劈他这个“妖人”。
因果轮回,不过如此。
他抬手,将壶中最后一盏茶倾倒在地面。
“敬旧人。”
茶水流进泥土,悄然渗入地脉。
而在千里之外某座荒山古庙中,一口埋藏百年的铜钟,忽然无风自鸣。
三轮车停在赵府铁门前,轮胎碾过碎石,发出沙哑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刺穿了雷后死寂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从车上颤巍巍走下的老道。
他背微驼,拐杖点地时带着年迈的迟缓,可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秩序之上。
“孽障!”
一巴掌响彻云霄。
李真阳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威压扑面而来,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谁准你动我师叔祖?!”老人怒目圆睁,竹尺高举,似要再打。
围观者倒吸一口冷气——这哪是道士,分明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执戒长老!
“您……您认识他?”李真阳嘴唇发抖,指着远处茶摊的方向,声音几乎破音。
老人冷笑:“你供的那尊‘荡魔天尊’泥像?那是百年前我师祖亲手塑的!而那铜炉盖子——就是你现在当神像供着的脸皮,是我师叔祖当年赏给我师父煮药用的!我们茅山上清派,晨昏三叩首,供的从来不是什么神仙,是他王亿生的长生牌位!香火不断,只为报那一夜活命之恩!”
人群哗然如潮退。
有人手机还在直播,画面定格在老人跪下的瞬间。
张清远——这位被传早已隐世闭关的第23代掌教,双膝重重砸向地面,尘土飞扬。
他双手伏地,额头触土,声音颤抖却清晰如钟鸣:
“参见……太上护法。”
风停了。
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斜照下,恰好落在王亿生身上。
他坐在竹椅上,指尖仍搭在空壶边缘,像是没听见,又像是等得太久终于听清。
十万年。
他活过王朝更替、文明兴衰、诸子百家成灰烬,仙门崛起又崩塌。
他曾为避因果藏身荒漠,也曾化名游医行走人间。
他救过帝王将相,也扶过乞儿病妪。
可从无人敢叫他一声“护法”,更无人记得他是谁。
不是他不想被记住,而是怕被人记住——记住了,便有执念;有执念,便牵动因果;一念起,天雷至。
可今天,有人记得了。
而且是以最荒诞的方式:一群人举着符咒要诛他这个“妖人”,结果自家祖师爷爬着三轮车赶来认亲。
王亿生嘴角轻轻一动,终究没笑出来。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壶底那枚铜钱,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金光。
它曾是他施粥时随手给小道士的饭钱,如今却成了贯穿百年的信物。
信仰若断,神便成土;信仰若存,朽骨亦能通玄。
可笑吗?可悲吗?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刻,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也不是命运的逃兵。
他是被记住的人,是被需要的存在。
阳台之上,林初夏紧紧攥着怀表,指节发白。
照片里的青年微微扬起嘴角,仿佛回应她的悸动。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事不是超凡脱俗,而是明明存在过千万次轮回,却被所有人遗忘。
而王亿生望着远方跪拜的身影,心中轻叹:
“原来,我不是没家。”
就在此时——
苍穹骤裂!
一道紫痕横贯天际,不似雷霆,更像时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钟声自远空传来,悠悠不绝,仿佛来自千山之外、万古之前。
那钟声一起,地下地脉微震,老街茶摊的陶壶竟自行浮空半寸,壶盖轻跳三下。
同一刹那,全国数百座废弃道观内的古钟无风自鸣。
而在某座深山断崖边,一块刻满古老符文的石碑缓缓浮现水面,上面第一行字赫然可见:
“太上护法临世,诸脉归宗。”
风起了。
王亿生抬手抚了抚额前碎发,眼神深邃如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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