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船老大是个实在人,听了丁不四这近乎梦呓的问话,他愣了半晌,才憨厚地挠了挠头。“这位爷,掉头……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海上风浪大,咱们出来也有些时日了,再回去,怕是得多费好几天功夫。”
他的话,像一瓢冷水,浇在了众人刚刚燃起的一丝幻想之上。
是啊,回得去吗?
就算船能回去,他们那颗已经逃离了武学圣地的心,还回得去吗?
龙、木二位岛主,还会像之前那样,好酒好菜地招待他们这群“逃兵”吗?“唉——”
一声长长的,饱含了无尽悔恨的叹息,从白自在的口中发出。
这位自称“古往今来剑法第一、拳脚第一、内功第一、暗器第一”的雪山派掌门,此刻佝偻着身子,仿佛瞬间老了几十岁。他毕生追求的,不就是那武道的巅峰吗?可当巅峰就在眼前时,他却因为恐惧和自负,选择了逃离。
他不是天下第一。
他是天下第一号的傻子。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贝海石这位算无遗策的智囊,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发现自己被一个天大的真相,给算计了进去。
丁不三和丁不四两兄弟,更是抱头蹲在甲板上,一个劲儿地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念念有词,谁也听不清他们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这该死的天道。
这艘船,此刻不像是在归航,更像是一艘载满了失意者的幽灵船,在无尽的悔恨之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
……
大元,少林寺。
方丈空闻,这位在江湖上德高望重的一代宗师,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天幕上那座若隐若现的侠客岛,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后悔”的情绪。
“师兄,您……”一旁的空性禅师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空闻没有回答,他的思绪,飘回了三十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方丈。一个青袍客,孤身一人,来到了少室山下。他没有拜山,也没有通报,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山门前。
寺中武僧前去驱赶,却连他三尺之内都无法靠近。十八罗汉阵齐出,被他闲庭信步般轻松破去。
最后,当时还是罗汉堂首座的空闻,亲自出手,与那人对了一掌。
一掌之下,空闻退了三步,而那人,纹丝不动。
整整七天七夜,那人堵在少林山门前,不伤一人,不出一言,却让这座传承千年的武学圣地,颜面扫地。
第七日,那人留下了一封书信,飘然而去。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邀请他于腊月初八,赴东海侠客岛,共饮腊八粥,参研一门无上武学。
落款:龙。
当年的少林众僧,只觉得是奇耻大辱,将此事引为禁忌,无人再提。那封信,也被空闻付之一炬。
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海外狂徒的挑衅。
直到今天,天道揭开了真相。
那不是挑衅,那是一份沉甸甸的邀请!是一份通往武学新天地的地图!
人家不是来打脸的,是真心实意来分享机缘的!
“噗……”
一口心血,终究是没能忍住,从空闻的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袈裟。
“我少林……错失天缘啊!”
……
武当山,真武大殿前。
张三丰再次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已是他今日的第三声叹息。
第一声,为石破天的赤子之心。
第二声,为《罗汉伏魔神功》的重现。
而这第三声,却是为他自己。
“师父?”
宋远桥等人,敏锐地察觉到,师父的这声叹息,与前两次截然不同。里面,似乎藏着一丝……遗憾。
张三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问。
他的眼前,也浮现出了一封书信的影子。那是二十年前,一个叫“木”的人送来的。信中言辞恳切,推崇武当武学,并邀请他这位道家真人,一同勘破天人之秘。
那时的他,正值百岁寿诞,又逢爱徒张翠山夫妇惨死,心境激荡,只当是无稽之谈,便婉言谢绝了。
谁能想到,那“天人之秘”,竟是真的!
他张三丰自创太极,开宗立派,自问已站在了武道的顶点。可今天他才发现,在这顶点之上,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空。
而他,亲手关上了通往那片天空的门。
“时也,命也。”
最终,这位百岁老人,也只能吐出这四个字,将所有的情绪,都化入了山巅的云雾之中。
与此同时,九州大地,无数个角落,都响起了类似的哀嚎。
“我的天!侠客岛的真相竟然是这个?我当年还嘲笑被请去的人是傻子,原来我才是最大的那个傻子!”
“龙、木二位岛主,我给您二位跪了!我当初真不该跑啊!”
“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江湖上最恐怖的催命符,竟然是特等奖的中奖彩票啊!这反转,我脑子都快转不过来了!”
然而,在无尽的悔恨之中,另一种声音也开始出现。
“这能怪我们吗?你们倒是说清楚啊!你们直接说岛上有《太玄经》,能修仙,你看我们去不去?一个个跟谜语人似的,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就是!搞得神神秘秘,还派两个凶神恶煞的使者,谁不怕啊?这根本就是沟通方式有问题!”
“对!这锅我们不背!是侠客岛宣传不到位!”
这种论调,迅速得到了无数人的响应。人总是善于为自己的过错寻找借口的,将责任推给别人,无疑能让心里的悔恨好受一些。
然而,就在这股“甩锅”之风愈演愈烈之时,武当山上,张三丰的声音,借助内力,悠悠传遍了方圆百里。
“愚昧!”
仅仅两个字,却如洪钟大吕,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人家广邀天下同道,共参神功,此等胸襟,何其博大?”
“尔等心怀鬼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失机缘,如今反倒怪罪主人家没有把饭喂到嘴里?”
张三丰的声音转厉,带着一丝怒其不争的呵斥。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大道机缘,从来只留给有勇有谋、有德有信之人!难道非要人家将神功秘籍抄录万份,跪在你们面前,求着你们去学吗?”
“一群坐井观天之辈,可笑至极!”
真人一怒,天地变色。
那些还在叫嚣的江湖人,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张真人说得对。
机缘就在那里,是自己胆小,是自己多疑,是自己没本事抓住。
怪得了谁?
就在九州武林陷入集体自省的尴尬氛围时,天幕之上,画面再次亮起。
这一次,画面中出现了两个人。
一个是石破天,他正盘坐在侠客岛的石壁前,一脸茫然地看着那些蝌蚪般的文字。
另一个,则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那些失踪的掌门之一。他正对着石壁上的一句诗,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好!好剑法!此招当如惊鸿乍现,一击必杀!”
天幕的旁白,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缓缓响起。
【何为道?】
【道,在文字之外,在声色之外。】
【三十年来,数百位武学宗师,穷尽智慧,试图从诗句的含义中,勘破武功的真谛。他们或解为剑法,或解为掌法,或解为内功……】
【他们,都走错了路。】
画面中,那位老者练得兴起,一剑刺出,剑气纵横,却在石壁前三尺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他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因为,《侠客行》这首诗,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误导。】
【真正的秘籍,不在于字义,而在于字形。】
镜头猛地拉近,对准了石破天的眼睛。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龙飞凤舞的字迹,根本不是字。
而是一个个形态各异的小人。
有的在盘膝打坐,有的在挥拳踢腿,有的在经脉中引导着气流……
【石破天,不识一字。】
【这九州最大的劣势,在此地,却成了他最大的优势。】
【他无法理解诗句的含义,便不会被其误导。他只能像个孩童一般,去模仿那些小人的动作,去感受那些线条的流动。】
【他看到的,不是诗,而是《太玄经》的运行总图!】
轰隆!
所有人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不识字……才是正确答案?!
这个反转,比侠客岛是圣地还要离谱!
“我读了半辈子书,你现在告诉我,文盲才是版本答案?”一个儒生打扮的武者,心态崩了。
“知识……成了诅咒?”
“我明白了!这他妈是降维打击!我们还在第二层,想着怎么解题,石破天直接把答案给抄了!”
“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九州武林,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他们引以为傲的智慧、悟性、学识,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天幕,似乎嫌他们还不够崩溃,终于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太玄经》,并非一部具体的功法,而是一套武学底层的逻辑框架。】
【其总纲法门,仅一百二十字。】
【然,此一百二十字,却阐述了天地间所有力量的运行至理。】
金色的古篆,在天幕上凝聚成型,散发着让万物臣服的道韵。
【其一:万川归海。修此功者,体内真气不再有阴阳、刚柔、正邪之分。天下万般内力,皆可兼容并蓄,化为己用,最终如江河汇海,无穷无尽。】
【其二:万法归一。修此功者,刀、枪、剑、戟、拳、掌、指、腿,再无分别。意之所至,气之所催,随手一击,皆可演化为世间任何一门顶级武学。】
【其三:道法自然。修此功者,遇强则强,敌人的攻击,亦可成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以攻为守,以战养战,永无力竭之时。】
【此功,已非武学。】
【它改写了‘门类’的边界,打破了‘招式’的桎梏。】
【它指向的,是神话之上,众妙归一的……修仙大道!】
天幕上的字迹,缓缓散去。
整个九州,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武者,无论是成名已久的大宗师,还是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人茫然地抚摸着腰间的佩剑。
他们穷尽一生去修炼的,去追求的,引以为傲的“独门绝技”、“上乘内功”,在《太玄经》所描绘的境界面前,渺小得……就像一场儿戏。
一个时代,似乎在这一刻,悄然落幕。
而另一个全新的,名为“修仙”的时代,正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轰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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