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灰衣人那双浑浊死寂的眼睛穿透阴影,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在沈时荫身上。
“交出来”三个字带着腐朽棺木般的阴冷气息,在狭窄污秽的巷子里回荡。
沈时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钢弦,体内被金针强行压制的剧毒仿佛受到刺激,猛地一阵翻腾,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所有惊惧都被强行转化为最纯粹的、近乎野兽般的生存本能。
绝不能退!
退,就是死路。对方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锁定了他。
也不能拖。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三个时辰的倒计时如利剑一般时刻悬在头顶。
唯有搏,才有一线生机。
就在灰衣人那只泛着青黑、如同鸡爪般的手即将完全探出袖袍的刹那——
沈时荫动了。
他没有选择后退或闪避,而是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整个人爆发出远超这具中毒虚弱身躯所能拥有的速度,猛的撞向灰衣人。
这一撞,毫无章法,纯粹是生死关头被逼出的蛮力与狠劲。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灰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状元郎竟敢如此悍不畏死地贴身肉搏,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一个趔趄,那股阴冷的气息也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
沈时荫藏在袖中的淬毒短刃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抹幽蓝的寒光,精准狠辣地直刺灰衣人毫无防备的肋下软肋。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迟疑,目标明确——一击毙命!
“嗤啦。”
刀刃入肉的声音响起。然而,沈时荫的心却猛地一沉。
触感不对,太浅了。仿佛刺入的并非血肉,而是一层坚韧的老牛皮。灰衣人宽大的灰布褂子下,竟似穿着某种奇特的护身软甲。
灰衣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被蝼蚁挑衅的暴怒。他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一种混合着阴毒与残忍的狞笑。
那只探出的青黑的手,五指成钩,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反手抓向沈时荫持刀的手腕。指尖青黑色泽更深,显然蕴含着剧毒。
快,太快了!这绝非普通老者的速度。
沈时荫瞳孔骤缩,想要抽刀后退已然不及。就在那毒爪即将扣上他手腕的千钧一发之际,怀中那半块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骨冰寒。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冲击意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气流如同实质般从玉佩中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住沈时荫持刀的右手。
“咔。”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灰衣人那足以洞穿牛骨的毒爪,在接触到那层无形冰寒气流包裹的沈时荫手腕时,竟如同抓在了万载玄冰之上。
一股钻心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逆流而上。
“呃啊——!”灰衣人发出一声痛嚎,触电般猛地缩回手,脸上第一次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他那枯黄的手爪上,肉眼可见地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几根指甲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玉佩,又是这该死的玉佩!灰衣人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刻骨的怨毒与一丝深藏的恐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为沈时荫争取到了致命的喘息之机。
他没有任何犹豫,趁着灰衣人被那诡异寒气所伤、心神剧震的刹那,手中短刃不退反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前一送,同时身体猛地向后弹开。
这一次,短刃终于突破了那层坚韧的阻碍,深深扎入了灰衣人的肋下。虽然避开了要害,但淬毒的刀锋入肉,幽蓝的毒素瞬间蔓延开来。
“嗬…嗬…”灰衣人身体剧烈一颤,剧痛和毒素让他那张枯槁的脸瞬间扭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一丝…惊疑不定。
他死死盯着沈时荫,或者说盯着他怀中的位置,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沈家的…弃子,果然…有古怪。”灰衣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破锣,带着滔天的恨意。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一声闷响,浓烈刺鼻的墨绿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带着强烈的刺激性。
“咳咳…”沈时荫被烟雾呛得眼泪直流,急忙捂住口鼻后退。
待烟雾稍散,巷子里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地上一小滩泛着青黑色泽的、粘稠的毒血,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刺鼻腥臭。
“弃子…沈家…”沈时荫剧烈喘息着,体内翻江倒海,金针锁毒的效果在刚才的爆发和玉佩寒气冲击下急剧衰减,手背上那妖异的青黑色纹路再次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冷汗浸透了后背。灰衣人最后那句沈家弃子,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直接点明了他“临安沈氏旁支”身份背后的残酷真相。他不是工具,而是被家族主动抛弃的、可能带有某种“污点”或“隐患”的弃子。
这解释了主家为何对他的态度如此微妙——利用,却也带着深深的忌惮和随时可以舍弃的冷酷。
“果然有古怪”显然是指玉佩。灰衣人认识这玉佩,并且对其展现的力量感到震惊和忌惮。
信息量巨大,沈时荫感觉头痛欲裂,身体和精神的负担都达到了极限。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玉佩蕴含的力量,能伤到灰衣人这种诡异的家伙,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沈家忌惮的,很可能就是这种“古怪”的力量。
他在沈家眼中,不过是一个带着“隐患”的、可以随时牺牲的“弃子”。皇帝赐毒酒,是警告还是试探?又或者与沈家达成了某种默契?
宰相吕文焕那审视的目光…司礼监王德显那深不见底的笑容…这朝堂的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呵…弃子…”沈时荫抹去嘴角因强行压制毒性而溢出的血丝,挣扎着站起身。体内毒素的躁动越来越强烈,三个时辰的时限所剩无几。
城隍庙是陷阱,赵疤瘌是爪牙,灰衣人是隐藏在幕后的毒蛇…但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灰衣人受伤逃离的方向。那滩毒血,就是最好的追踪线索。
他没有选择回状元府,也没有去城隍庙,而是强忍着痛苦,循着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和地上偶尔滴落的青黑色毒血,朝着城东更深处、靠近废弃漕运码头的一片荒僻区域追去。
那里,鱼龙混杂,荒废的仓库和破庙众多,正是藏匿和追踪的绝佳地点。
天色已蒙蒙亮,晨曦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却驱不散这片区域的阴冷与死寂。
沈时荫如同一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幽灵,追寻着死亡的痕迹。
就在他即将靠近一座半塌的、挂着破烂“河伯祠”匾额的破庙时,怀中玉佩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冰凉。
他立刻停下脚步,闪身躲在一堵断墙之后,屏息凝神。
破庙残破的门洞里,隐隐传来对话声:“…废物。连一个中了‘青蚨引’的书生都拿不下,还被他伤了。”
一个沙哑阴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压抑的怒火。正是那灰衣人。虽然气息不稳,但显然未死。
“上…上使息怒。”另一个惶恐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正是“黑心虎”赵疤瘌。
“那小子邪门得很!我们的人在城隍庙土地祠布置的‘五阴煞’阵刚启动,不知怎么就被一股寒气给冲散了。还折了两个兄弟,他身边肯定有高人。”
“高人?”灰衣人冷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高人就是他身上那块玉。沈家当年就该彻底毁了那祸根!…咳咳…”
他剧烈咳嗽起来,显然伤势不轻,“东西拿到没有?”
“拿到了。”赵疤瘌连忙道,“按您的吩咐,昨夜趁乱从状元府邸后窗潜入,在书房暗格里找到了。半块墨玉麒麟佩,跟您给的那半幅图对得上。”他声音带着一丝邀功的谄媚。
墨玉麒麟佩?图?沈时荫心中剧震,原主书房里居然还有东西?
“好…咳咳…”灰衣人声音透着一丝急切和贪婪,“立刻…把东西给我,此地不宜久留。沈家…还有宫里,恐怕很快会察觉。”
“是,是。”赵疤瘌连声应道,一阵窸窣声响起。
沈时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墨玉麒麟佩和所谓的“图”,显然与玉佩息息相关,绝不能让灰衣人带走。
体内的剧毒如同狂潮般冲击着金针的封锁,手背上的青黑纹路已经清晰可见,死亡的冰冷感越来越重。
三个时辰,即将耗尽。
“拼了!”沈时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他不再隐藏,猛地从断墙后冲出,手中紧握那把淬毒短刃,用尽最后的气力,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破庙门洞内那两个模糊的身影,厉声喝道:“东西留下!”
声音嘶哑,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在破败的河伯祠前,如同惊雷般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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