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演员与地下传说 第三十五章：被放弃的老者

“……我托付请求，邀你助我阻拦一切企图通往地面的生灵。”罗乔背诵了神明的话。这也是300年前，神明对老者说过的原话。老者不可思议地看着罗乔，发现他的右臂已经举过头顶，正用对准空无一物的上空。

拇指弹动，“嗡……”的一声空洞回响，附近的树枝剧烈晃动，大大小小的发光果实纷纷落到他们所在的平台。

“这……”这是弹射？

老者仰望罗乔的弹射方向，果实的光芒照不到上方，但他能听见上空的气流呼呼作响，无数劲风在坚硬的岩顶回荡。

“怎么做到的……”老者看着上空，这分明就是神明所说的真正的弹射。

罗乔放下手来，对老者说道：“教你弹射的男人，也找过我。”

“所以，你才是神？”老者没了刚才的气焰，他已明白，罗乔才是被神明选中的人。

罗乔摇了摇头，对老者道：“我要知道神明为什么最后没教你，请你告诉我你知道一切。”

于是老者开始诉说，从300年前直到现在，从他练习弹射到往湖里投毒，他全都告诉了罗乔。卡西雅和果果也在一旁听着，他们起先对老者的话十分怀疑，但罗乔弹射的威力和那套透明的战甲，又不得不让他们相信老者说的一切。

这是老者从没能和任何人提起的往事，他认为自己并没被神明抛弃，连他这种什么都做不好的人都能活到300多岁，就说明神明还在给他机会。

“你具体是多少岁。”罗乔发现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不记得了。”老者想了很久，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出生，也不记得那天晚上我是几岁。我最多只能告诉你从那晚到现在，是十万零九千六百十六天。”

“……”

三个人怔怔地看着精灵老者，109616天。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却把和神明相遇的日子记得那么清楚。300年，十万天，这个精灵老者每天都在练习弹射，他这么刻苦，神明到底为什么要放弃他？

罗乔轻叹一声，他和老者刚好相反。他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出生，也记得第一次遇到神明是他6岁生日。按天数推算，刚好是老者遇到神明后的第4天。也就是说，神明在第三天放弃老者后，隔天就去找了罗乔。

坐在平台望向远方，罗乔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神明的选人标准一定不是某项特长。罗乔推测，一定是老者做了什么神明无法接受的事，才被忽然放弃。

“你最后一次见神明，那晚发生了什么？”罗乔又问道。

“我都已经说过了。”老者又把第三天的事重复了一遍，特别是神明对他说的那段话，他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他说等我练好弹射就能去各个地下城，还说弹射时别带任何情绪，可以再凶一点，这样才是名合格的神……”

罗乔沉默了，他依然想不通为什么神明没再出现。身旁的果果则一直把头低的很低。自从听完老者的故事，他心里就在翻江倒海。如今他已知晓一切，明白了30万魔人为什么会被使者所杀，他也明白老者不是使者，罗乔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人。

只要触碰岩壁就要杀死，为什么，凭什么？神明凭什么随便杀人，碰岩壁怎么了，就算去到地面，又怎么了？

果果闭着眼睛，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复仇。

卡西雅则轻松的多，在大长老回来复活弟弟和蝶蝶前，他们有的是时间。她十分享受和罗乔肩并肩，坐在美丽风景下听故事的现在。

“唔……为什么神明不教他呢……”卡西雅手指轻抵下唇，胡乱猜到，“是不是因为弹射的精度不够？”

“他已经够准了。”罗乔指了指平台上的箭靶，所有箭靶的准心处都被射穿了一个小洞，“比当时的我要准的多。”

“那大概是你比他入选的更早？”卡西雅也捡起一块碎石子，朝箭靶弹了一下，发现这并不如想象的容易，“或者是他的动作不对？”

罗乔皱了皱眉，虽然他觉得动作不是原因，但还是对老者说道：“你现在试一下，用你练的最多的姿势。”

老者答应着，在掌心揣起一堆石子，熟练地朝箭靶弹去。石子精准地穿过了8尺外的箭靶准心。

“继续。”罗乔道。

“多少次都一样，这些箭靶我200年没换过了，我早就能不论多远，不论准心多小，哪怕身边有风，都能精准命中。”老者得意地说着，一边轻轻松松地弹射着。

10次，20次，30次，老者越弹越得意，还抽空表演了看一眼箭靶就闭上眼盲射的功夫。

第36次，罗乔站了起来。他发现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虽然只是细节，但他已经敢断定这就是神明放弃老者的原因。

“可以了。”罗乔忽然对卡西雅和果果道，“我们走吧。”

老者手里还揣着满满的石子，一脸幸福地弹射着。几百年来，罗乔是第一个肯看他练习的人。可现在，他们忽然就要走了。

“你……不再看一会吗？”老者举平双臂，对罗乔道，“我还会两手齐射，我还会跳起来弹射，你再看一会？”

“不看了我知道你很准。”罗乔语速极快，他现在只想立刻马上离开。

老者不明事理，转头去拉卡西雅道：“小姑娘，我还会逆风弹射，你们对着我手指吹气，我照样能弹中准心。来，你对着我……”

“我们不看！”罗乔大吼一声，拉着卡西雅就朝树丛里跑。

果果也站了起来，他捡起地上的圣骑士套装跟了上去。

“小伙子，你看吗？我给你弹个绝的！”老者又去拉果果。

“你想死吗。”果果转过头来，他的眼神让老者觉得毛骨悚然。从刚才起，老者每一次的弹射，都能让果果心里抽搐一下。30万次，就这个弹动拇指的动作，罗乔当年做了30万次……

“嗨！不看算了！”等罗乔等人走远，老者又揣起两把石子，对着箭靶开始弹射。这个练习他坚持了300年，是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习惯。

“咻、咻、咻……”碎石不断穿过准心，射向深邃的树丛中。

罗乔紧皱眉头，刚朝外走了两步，身后又响起老者自言自语的话来：

“嗨！怎么又来一只！”

这次罗乔停下了。他颤抖着肩膀紧抿嘴唇，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罗乔？”卡西雅好奇地看着罗乔，“你怎么了？”

罗乔紧闭双眼别过头去，没做任何解释。

卡西雅又朝老者望去，发现他正在对着箭靶挥动手臂。

“他在跳舞吗？”这是他第二次做奇怪的动作。

这时果果回卡西雅道：“你没发现吗，在准心旁边，停了一只飞虫。”

“飞虫？”卡西雅张了张嘴，她完全没注意到。这虫很大吗？它是挡住准心了？

“他在赶虫子。”果果继续道，“他怕飞虫被碎石击中。”

卡西雅更好奇了：“为什么要赶？一直小飞虫，为什么不能直接……”

啊！她明白了，她恍然大悟，为什么神明突然放弃老者，甚至都不打一声招呼。她明白了神明那段话的意思——弹射时别带任何情绪，才是合格的神。

老者连一只小飞虫都不想伤害，连一只小虫都在下意识地避开，怎么可能做到无差别地杀人。就算神明让他别管虫子也别管他人性命，他真的可能做到吗？

卡西雅垂下头来，自己作为一名杀手，一名曾经贩卖器官的杀手。她当然不会注意到什么飞虫，她甚至觉得老者驱赶飞虫是多余的举动。可罗乔发现了，果果发现了，他们是多么善良，才会注意到如此微小的细节……

罗乔轻轻捏了捏鼻子，这是他第二次觉得鼻子酸胀，眼睛里像有东西要流淌出来。

他忽然想起当年，练习弹射时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神明却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他想到自己杀人越来越多，直到记不清人数，神明才给了他那套坚不可摧的透明战甲。现在，他总算知道了，神明的挑选标准从来都只有一条，那就是残忍。

残忍。

整整300年，无数个在他面前哭泣、绝望、哀嚎的人，只是碰触岩壁，就无一例外地被他杀害，尸横遍野。

飞虫只是停在箭靶上，老者都会挥舞驱赶，可如果飞虫触碰的是岩壁，他会怎么做？

啊罗乔不想再想了，这些场景让他感到痛苦。可是与神明相识的夜晚，屠杀30万魔人的夜晚，还有刚才老者驱赶飞虫的动作，三个场景轮番在他心里不断上演。

罗乔脚下迈不动步，心里却想要马上离开。他不想面对老者，更无法对他解释什么，就这样吧。走吧走吧，别去想，也别自责，过去了，被杀的人已死去，从现在起别再杀人就好。

“我们走。”罗乔嘴上说着，心里却又开始猜测，神明和老者的最后一晚，老者究竟躲开了几只飞虫……

“嗨！嘿！我听到了！！”老者朝罗乔看了过来，罗乔的话引起了他的注意，“原来你们还没走，是在偷看我练习吗，想看看我的绝活？”

不……其实你不用再练了，你永远都不会被选为神的使者——罗乔多想就这么坦诚地告诉老者。可当他看到老者脸上堆满期待的神情，他改变了想法。

“我是觉得……你的长生药，很有效。”罗乔径直朝老者走了过去。

老者笑了笑道：“不用骗我，300岁是因为神明在等我。我什么都做不好，怎么可能做的出真的长生药。”

罗乔摇了摇头，他来到老者面前，像一个最好的演员：“你的长生药，还有你投进湖里的毒药，都十分有效。虽然你不是使者，但你比我做的要好。”

“哈哈，骗人。”老者脸上一红转过身去，那片残缺的小翅膀在背后晃来晃去。

罗乔又吸了吸鼻子，他想通了。如果没有老者的投毒，人类可能会对瀑布一拥而上，如果人类在边境湖和精灵发生冲突碰到岩壁，他不知会多杀多少人。

“我没骗你。”罗乔顿了顿，对老者诚恳地道，“你延长了自己的寿命，防止我杀害更多的人。十万多天，你和我做着相同的工作，却从没伤害哪怕一个人。”

“……”

是吗。老者咧着嘴，他连门牙都没有了。这辈子，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赞赏和认可的眼神。罗乔，卡西雅，还有果果，他们三个现在正在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是……是吗？”他有点怕听到否定的回答。

“是。”罗乔抬头看向岩顶。

你是最棒的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