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海龙压低声线:“方才总兵寻我,说钦使和李副总兵吃不惯辽阳的北地菜。总兵记起新年家宴咱们府里精于南北菜式。,托我转告你,今夜中军设宴,烦府上厨下备办一道京城风味、一道江南菜式送来席上。”
我微微颔首:“我知晓了。即刻安排,菜式傍晚准时送到中军大帐。”
海龙轻点其首:“营内规制,我不便久驻。我先回去,向总兵回一句消息。”言毕拱手,调转马头离去。
我转身回帐,当即取纸研墨,亲笔写下一纸手帖,落笔画押。唤来身边亲卫:“萨日朗,你持此帖回府,请老马师傅随你前来女兵营。奉总兵口谕,来营中烹制一道金玉良缘,事毕便随你返家,不可在营停留。到营门,凭帖子核验入营。”
“是!”萨日朗领命,收好帖子,策马赶回府邸传信。
安排妥当,我再寻巧花商议:“总兵吩咐,今日中军晚宴,要备两道菜。一道京味菜肴,敬钦使大人。另备一道江南风味,款待李副总兵;京菜我已派人回府,请老马师傅过来做金玉良缘。江南这道菜,便劳你动手,做咱们一同改良的金戈铁甲破长空。”
巧花躬身应下:“遵命!我这便去准备。”
待到暮色垂落,中军大帐灯火已然燃起。我依例赴宴,随众入帐,在参将席位落座。
中军原本备下的宴席菜肴,一道道次第摆上案几,众人闲谈,浅酌用膳。
不多时,帐外传来军士的禀报:“启禀总兵,女兵营奉令备办的两道添席菜式,已然送到帐外。”
总兵闻言微微颔首,示意帐下亲兵将两只食盒抬入大帐。
他面向席上众人,笑着说道:“前日见钦使大人与李副总兵,吃不惯辽东本地咸腥厚重的营菜,我便嘱托江参将,备两道别样风味,作为添席小菜,供诸位换换口腹。”
说罢,总兵转头看向我:“江参将,这两道菜,便由你向大家介绍一番。”
我起身拱手,从容回话:“回总兵大人,这其一为金玉良缘,乃是京地糖醋炸肉;另一道金戈铁甲破长空,是江南香酥脆皮鱼。请诸位大人品尝。”
帐中侍从上前,启开食盒,将两道菜肴分盛妥当,摆放在宴席案上,满席众人皆可取食。
那金玉良缘,肉片炸得金黄透亮,裹着莹润酸甜芡汁;另一边金戈铁甲破长空,整鱼外皮焦脆金黄,香气漫开,引得满帐众人目光都落了过来。
总兵方才已经在新年宴上尝过此二味,并不急于动箸,只端坐席上,含笑示意上首的钦使。
钦使居于主位,见菜色新颖,便先伸箸,夹起一块金玉良缘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之后,眉眼舒展,面露赞许,转头对着总兵拱手:“此菜外酥里润,酸甜适口。京师宴席虽有糖醋炙肉,却不曾见这般做法,十分新奇。多谢孙大人费心,为我等改换口味。”
一旁浙江李副总兵,素来吃不惯辽东咸腥厚重的肉食,便转而去夹那道金戈铁甲破长空。鱼肉外皮焦脆,内里鱼肉鲜嫩,全无腥膻之气,他尝罢连连点头,亦向阳总兵拱手致谢:“好一道江南风味!这鱼做得精妙,外脆内嫩,正合我江南的口味。多蒙孙大人体恤,实在感激。”
座上林峰与小伍,昔日早已在女兵营吃过这两道菜,并不显得惊奇,只从容举箸品尝,浅浅颔首,不作高声赞叹,静静旁观席上众人品评。
孙总兵见状,顺势接话:“些许小菜罢了。这两道菜式,出自江参将府中厨人之手。前日见钦使大人与李副总兵对本地营菜不甚适口,我便命她备下,不过是添席换口味罢了。”
我端坐席位,拱手淡淡应答:“孙大人过誉,不过是府中厨人稍加琢磨改良,聊备一席。”
钦使看向我,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听菜名便知,金玉良缘、金戈铁甲破长空,一柔一刚,既有烟火滋味,又存军旅意气,很是难得。”
李副总兵也附和道:“菜名亦是别出心裁,金戈铁甲,倒像是沙场将士的写照。”
满帐席间笑语融融,众人一边饮酒,一边品评两道新菜,原先辽东营菜的厚重沉闷,也被这两道菜式冲淡不少。
第三日,天光初亮,大营便已经忙碌起来。
钦使与李副总兵,在孙总兵、辽东副总兵杜海龙陪同之下,先查验军械库房、粮草仓廒,逐一核对簿册,清点士卒员额。
诸事查验过半,钦使翻到案上卷宗,抬眼问道:“孙总兵,卷宗之中,江参将麾下有一支山猫锐队,业已报备兵部,今日可否一观?”
总兵颔首答道:“确有此队,乃是江参将所练的斥候锐卒,已经造册上报兵部。只是这支队伍操练之法颇为特殊,不宜聚众大阅,免得军中各处纷纷效仿,泄露侦哨的诀窍。”
钦使会意:“有理。不必传唤其余参将,就我等数人,前往女兵营看一看便是。”
海龙在一旁微微点头,他本就知晓山猫锐队的底细,心中清楚这支队伍的用处,亦赞同不宜大肆张扬。
于是四人只带寥寥数名亲兵护卫,策马奔赴女兵营。
我早已在营门前等候,见一行人到来,上前拱手见礼。
山猫锐队的士卒在校场一隅整齐列队,甲胄、短刃、斥候专用器械一应俱全。我双手奉上兵员名册、饷银支领簿册,供众人核验,确认编制、人数、粮饷皆是朝廷在册,并无私养部曲。
众人观阅士卒基础队列、近身搏杀演练,只看常规战力。潜行、夜袭、敌后破袭这类秘传战法,一概不做演示。
山猫锐队自组建至今已有四月,是从女兵营中层层遴选而出,训练强度远高于其余女兵。人人身形矫健,一身轻便短札甲,腰间悬短匕,背负角弓,身上还携带着斥候专用的绳索、探哨器具。闻得号令,即刻列成紧凑小队阵形,脚步轻捷沉稳,阵列之内不闻半点喧哗。
先是小队对搏演练。二人一组,持短刃与木盾相搏,招式干脆凌厉,全无演武的花架子。攻守转换迅疾,招法务实狠厉,几番交手下来,收势利落,士卒气息依旧平稳,足见四个月日夜苦训的功底。
紧接着演示短途奔袭变阵。数十人听令,瞬息散开成四散侦查的散队,转眼又聚拢为防御小阵,旋即再化作迂回包抄的队形。队形变换行云流水,进退井然有序。虽不展露匿踪潜行的独门秘术,可单单这搏杀功底、队列调度,便远胜寻常边卒,一眼便能看出是打磨充分的精锐。
浙江李副总兵目光扫过一众锐卒,缓缓点头:“此队兵士身形矫健,擅于侦探,确是边地可用的奇兵。”
孙总兵开口补道:“这一队,用于遣往边境探敌虚实、伺机袭扰,战法多是因地制宜变通而来,故而不便当众演武。”
钦使翻看簿册,落笔在核验记录之上,正要再问几句,忽然营外一名塘骑策马疾驰而来,满身尘土,大步闯入女兵营校场,单膝跪地。
“启禀各位大人!边墙塘报急报!女真一部近日在边外游弋,有聚众动向,尚不知其真实意图,敌哨已数次靠近我辽东边堡!”
满场顿时一静。
总兵神色一沉,接过塘报快速阅毕,抬眼看向校场上列队的山猫锐队,又看向钦使:“钦使大人,边情紧急。这山猫锐队虽尚未出过实战差遣,然四月苦练,兵士训练纯熟,正是侦哨的合适人选。”
钦使闻言,微微颔首:“军情如火,自当以边事为重。”
海龙立于一侧,眉头微蹙,也沉声说道:“敌踪不明,不宜大举出兵,当先遣锐卒深入,探明虚实,再做定夺。”
总兵当即对着我下令:“江参将!命你麾下山猫锐队即刻整装,出边侦探,查清女真部人马数目、屯驻之地,务必探明其动向,速去速回,不可轻启战端。”
我上前拱手领命:“末将遵令!”转头看向山猫锐队队长刘春花:“此番乃是山猫锐队头一回出边执行任务。百户亚伦随队同行,与你相互照应。还请孙大人调派一名熟悉边外路径的向导,指引侦查方位。你们尽数乔装成边地部族妇人,待到出了城之后再换装。在外行事务必使用军中代号,不可泄露真实身份。此行只探虚实,摸清敌众人数与屯驻地点,万万不可轻易接战,务必保全人手,平安归来,一有消息即刻传回大营。”
孙总兵闻言,当即传令亲兵,即刻吩咐调那名熟谙边外地势的向导前来。
刘春花与亚伦挺胸抱拳,声音铿锵:“末将谨记号令!”
…
山猫锐队一众将士神色骤然绷紧。四个月日夜苦训,搏杀、奔袭、斥候技艺皆已打磨纯熟。众人迅速散去,行至城外更换部族便服,收拾斥候行装、弓矢短刃、绳索探哨器具。不多时,那名向导赶到校场,全队即刻整装完毕,列队待命。
钦使见她们要改换便服乔装行事,微微诧异,开口问道:“江参将,此队出边,为何要乔装改扮?”
我从容回话:“回钦使大人,边外部族混杂,女子身份更便于潜伏窥探,不易引起敌人生疑。队内有两名队员通晓女真言语,足以应对问询。”
钦使闻言点头,不再多问。他亲眼看见这支报备在册、四月苦练的队伍,即刻便能领受军务,心中已然有了评判,只在自己的记录簿上记下一笔。
李副总兵也点头赞许:“临事可用,方是强军。”
孙总兵看向我,开口叮嘱:“江参将,钦使大人巡阅尚未完毕,你需留在营中,继续配合核验军务。静待山猫锐队传回消息,若边情有变,再做调度。”
我躬身应道:“末将明白。”
杜海龙立于一旁,目光沉沉望向校场整装的锐卒,对着刘春花与亚伦沉声嘱咐:“侦查为重,保全人手为上。若是局势凶险,不必硬撑,即刻撤返边墙。”
二人齐齐躬身领命。
不多时,山猫锐队便出了女兵营,向着边外疾驰而去。
钦使一行人也不再逗留女兵营,动身返回中军大帐,继续完成余下的查验公务。
山猫锐队出了女兵营,一路驰向边堡。行至堡门,依旧一身军中装束,待踏出边墙,远离明军哨卡,才寻一处荒僻林间,尽数换上部族妇人的粗布便服。行囊里的甲胄兵器尽数藏好,角弓收拢暗藏,只贴身藏了短刃,每人随身只带两三支短箭,其中一支便是响箭,收在衣襟夹层,只作遇险信号之用,不做搏杀。
向导苏烈,乃是守备李顺麾下夜不收小队的小卒,熟稔边外山川路径,也一并改作寻常边地牧民打扮。他不只是引路,自始至终随同全队行动,既要辨明方位,也负责接应,待到侦查完毕,再领众人原路返回边墙。
山猫锐队本部五人,加上雅伦共六位女兵,连同向导苏烈,全队合计七人。刘春花当机立断,兵分两路。
第一路,刘春花带领橘猫、猎猫两名锐卒,连同苏烈,前往海西女真部侦查。
第二路,雅伦领三花、白猫,奔赴建州女真部侦查。
二人定下暗号与汇合时辰,约定入夜之后,在两部落之间一处废弃旧石屋汇合,互通探得的消息。若是遭遇险情,便施放响箭为号,不得擅自接战。
两队人马各自散开,刘春花这一路抵达海西女真部外围,又再度分开行事。
橘猫、猎猫二人女真语只懂些许零碎词句,难以应付当面周旋,便隐身在部族外围的灌木丛中,暗中监视往来游骑,记下人马调动、信使出入的动向。
刘春花与苏烈通晓女真语。出发之前,大营便备好海西部族流通的碎币,交由夜不收出身的苏烈随身携带,以备潜入集市应急。二人脸上抹上泥土遮掩汉人相貌,改换模样,混入海西女真的集市打探内情。集市上人声嘈杂,贩售皮毛、粮食、布匹的摊点错落,往来族民络绎不绝。二人正四处侧耳听旁人闲谈,不料一队巡查的女真兵士径直朝他们走来,目光扫过,眼看就要上前盘问。
情势迫在眉睫,刘春花心念急转,当即挨着苏烈身旁,临场扮作一对夫妻。她一把扯住苏烈的手腕,故作怒气冲冲,用女真语高声吵嚷,执意要买下集市上的花布。吵了几句,又陡然转了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模样,依旧是女真语絮絮叨叨。
苏烈反应极快,立刻心领神会,不管刘春花说些什么,只连连用女真语应答:“好好好。”
当着巡兵的面,他摸出随身备好的部族碎币,付给布摊摊主,当真买下那块花布,交到刘春花手里。
二人一闹一哄,装作夫妻争执买布的模样,吵吵嚷嚷从巡查兵士身侧走过。那队兵士亲眼见交易完成,只当是寻常族内夫妻拌嘴,没有生出半分疑心,便放二人离去。
待走远,确认四下没有女真族人逗留,刘春花才松了口气,改用汉话低声叹道:“哎呀!有惊无险!有惊无险!”
可她的右手却还抓着苏烈的手腕儿,自己却没察觉,转头看向苏烈,只见他满脸通红,正害羞地用另一只手抹着头上的汗。
她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一声松开手,脸颊也泛起红晕,往后退了两步,有些结巴地说道:“刚刚是逼不得已,多有得罪了。那块花布,该多少,我还给你。”
苏烈又抹了把额上的汗,磕磕巴巴道:“无…无妨!不用还了,也没几个钱。都是为了军务。你拿去便是,我一个大男人又用不上。”
刘春花闻言一愣,“噗嗤!”一声笑了:“那倒也是,我先收着。”她摸了摸衣袋回头道:“实不相瞒,方才换装,我身上没带钱币。等回去换回军装,我再把钱给你。”
苏烈摇摇头:“无妨…无妨!真不用。刘领队,军务要紧,咱们快去和她们汇合。”
刘春花点头应声:“好。”可她忽然猛地回头,神色严肃:“喂,方才这事,不许跟其他人提起。不然我可要被她们取笑死,你得保证。”
苏烈连连点头:“是!我保证不说。”
刘春花望着他满面通红、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忍不住偷笑一下:“好,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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