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淳化四年,十月下旬。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凛冽的秋风卷过宫墙的琉璃瓦,卷起地上的碎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砖地面。一轮满月悬在中天,亮得刺眼,银白的月光泼在朱红宫墙上,泼在冰冷的石狮子上,也泼在丽正门横七竖八倒下的几具侍卫尸体上。血顺着石阶的纹路慢慢渗进砖缝里,暗沉得像块块墨渍,竟没发出半点声响。宫墙深处的巡夜梆子声还在遥遥地响,没人发现这里已经换了天地。
一队人马正贴着墙根疾行,人人身披玄色甲胄,手里的斩马刀都用布缠了刃口,只露出半截寒芒,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们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一群窜入深宫的夜枭,肆无忌惮地破开了王府的夜色。
走在最前头的人,身形挺拔如松,脸上覆着一张漆黑的面具,面具上雕着繁复的饕餮纹路,月光扫过,纹路里像是蓄着化不开的戾气与威严。他手里提着一柄宽刃长刀,刀尖正往下滴着血,血珠砸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细小的血花,一路走,一路落。
他脚步顿住,偏过头,对身侧两名偏将抬了抬下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来,低沉冷硬,像淬了冰:“你们二人各带一队,把王府内外所有出入口尽数封死。记住,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敢有阻拦者,无论官阶,当场斩杀。”“喏!”两人沉声应下,转身一挥手,各带一队人马,迅速消融在夜色里。
“张方。”面具人又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末将在!”一道黑影立刻从队伍里掠出,单膝跪地,甲片相撞发出轻响。“带一队人,守在夫人门外。不许惊扰夫人。”“喏!”张方领命,点了几名亲随,转身朝着后院方向而去。
面具人再没多说一个字,转过身,提着刀,径直朝着大庆殿的方向走去。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士兵紧随其后,甲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越传越远,像一场即将倾盆而下的暴雨。
大庆殿外,异常的空荡。往日里持刀而立的禁卫不见了,侍立的宦官与婢女也不见了,只有阶前的两盏石灯,昏昏沉沉地燃着,把殿门的影子拉得老长。朱红的殿门紧闭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烛光,将殿内晃动的人影映在门板上,影影绰绰,还伴着些不清不楚的声响。
面具人走到殿门前,微微侧身,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殿内的声音立刻清晰起来——丝竹靡靡,笑声娇软,男人的调笑混着女子的撒娇,黏腻又露骨,伴着酒杯碰撞的叮咚声,荒唐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面具人朝着左右两侧递了个眼神,下一秒,殿门便被两人一脚踹开。
“哐当——!”沉重的殿门应声而开,巨大的声响震得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十几名手持斩马刀的甲士蜂拥而入,冰冷的刀锋瞬间划破了殿内的暖昧奢靡。
士兵们抬头望去,一个个都看呆了。他们从没见过这般奢华的景象——盘龙金柱镶着宝石,地上铺着厚厚的云锦地毯,四处散落着金玉酒器,珍珠璎珞挂了满殿,烛火一照,遍地流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地毯上正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男子,怀里搂着两个衣衫半褪的美人,三人赤身纠缠,荒唐靡乱,不堪入目。女人们的惊呼声细碎地响起,带着怯生生的媚意,反倒让后排的士兵们暗自咽了咽口水。
可那男子,见有人持刀闯宫,非但没有半分惊惧羞耻,反倒皱着眉,慢悠悠地从美人堆里坐起身,随手扯过件鲜红的官服罩在赤裸的身上,散开的胸口露出苍白的胸膛。他站起身,趾高气扬地走到面具人面前,一双醉眼惺忪,却还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怒声道:“放肆!王府禁地,也是尔等贱民擅闯的地方?!速速跪下领罪,朕还可以饶你们一条狗命!”他说着,竟伸出手,就要去摘面具人脸上的面具,指尖都快碰到那冰冷的纹路。
“大胆!”站在面具人身后的亲卫厉声一喝,上前一步,铁钳似的手猛地攥住这位王爷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王爷立刻发出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朕……朕杀了你!啊——”他话还没喊完,那亲卫膝盖一顶,狠狠撞在他小腹上,随即一脚踹在他腿间。王爷“嗷”的一声,整个人像只虾米似的蜷缩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却还不清不楚地骂着:“乱臣贼子……你们这群反贼……朕要诛你们九族……”旁边的士兵上前,对着他的腰腹又补了两脚,踹得他闷哼一声,再也骂不出声,只剩进气没出气。
面具人不耐烦地抬了抬手。立刻有两个士兵上前,粗鲁地把王爷从地上揪起来,捡起地上皱巴巴的官服,胡乱往他身上一裹——没人愿意多看一眼那副不堪的模样。
面具人的目光,淡淡扫过旁边两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女子。她们花容失色,泪眼婆娑,瞧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可他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薄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杀。”声音很轻,却像寒冰落地,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两名士兵上前,脸上闪过一丝惋惜,随即又变得面无表情。他们一人扯住一个女子的手臂,不顾她们的哭求饶命,白亮亮的刀刃一送,便精准地刺进了柔软的胸膛。“呃啊——!”短促的惨叫划破殿内的寂静,温热的鲜血顺着刀鞘汩汩涌出,染红了华美的丝绸衣料,也染红了脚下的云锦地毯。那两件绣着缠枝莲的绫罗长裙,方才还裹着温香软玉,此刻却成了擦刀的布,最后又被随随便便盖在两具渐渐冰冷的尸体上,遮住了那张张还带着泪痕的脸。
王爷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和自己调笑嬉闹的美人,转眼间就成了两具尸体。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只觉得膀胱一紧,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流了下来,在脚下积成一滩黄褐色的水渍,伴着难以言喻的臊臭,在奢华的大殿里格外刺鼻。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双目圆睁,惊恐地看着一步步走近的面具人,牙齿都在打颤:“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你……你竟敢闯朕的府邸……”
面具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与憎恶,像在看一坨污秽的烂泥。他冷哼一声,缓缓抬起手,摘下了脸上的黑色面具。月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轮廓分明,眉眼冷峻,是一张王爷无比熟悉的脸。“是你……你怎么会……”王爷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见了鬼一样,话都说不完整。面具人没再看他一眼,只偏了偏头,冷声道:“带走。”士兵立刻架起瘫软如泥的王爷,拖着他往外走去。官服在地上拖过,沾了血,也沾了尿,狼狈不堪。大庆殿里的烛火还在跳,却再也没有了嬉笑声,只剩满地狼藉,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只有一句还飘在空中的话音。“就你,也想当皇帝?”
车轮辘辘,碾过乡间的土路,颠簸得人微微发晃。千叶是在一阵轻微的摇晃中睁开眼的。入目是灰蓝色的车篷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和墨香,混着些车马扬起的尘土味。她愣了好一会儿,意识才慢慢回笼,动了动身子,才发现自己靠在车壁上,怀里还蜷着睡得正香的白狐。对面坐着两个人。男子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隽,像是山水里走出来的书生。他手里捧着一卷书,指尖修长,微微泛着冷白,正垂着眼安静地读,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连肌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他身旁坐着个姑娘,穿着杏色布裙,梳着双丫髻,正双手托着腮,一眨不眨地看着读书的男子,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爱慕与傻笑,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
“请问……”千叶撑着车壁坐起身,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醒的茫然。她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对陌生的男女,完全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的这辆马车。
那姑娘听见声音,转过头来,冲她露出一个憨憨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她声音脆脆的,带着点天真的劲儿,“昨天傍晚呀,你的那只小白狐狸扒着我们的车轮,眼巴巴地瞅着,像是想上来。我们停车一看,你就躺在路边树底下,睡得沉沉的,怎么叫都叫不醒,就把你抬上车啦。”
千叶低头看了看怀里还在酣睡的白狐,心里满是问号。她明明记得和白狐从刘源家出来,往扬州方向走,怎么会昏睡在路边?“多谢二位搭救。”她先道了声谢,又轻声问,“不知二位这是要往哪里去?”
那姑娘没说话,又笑嘻嘻地转头去看那男子,眼里的爱慕藏都藏不住。男子依旧垂着眼,书页轻轻翻过一页,声音淡而清冽,像山涧的泉水,带着点磁性的沉哑:“去扬州。”只三个字,却像是有什么魔力,顺着耳朵钻进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千叶不由得又看向他。他恰好这时微微抬了抬眼,目光从书页上掠过来,那双眼瞳清澈极了,像刚融的冰雪,又像深潭的秋水,一眼望不到底。鼻梁挺直,唇色是淡淡的樱红,明明是清淡到极致的模样,却偏生带着种说不出的吸引力,让人移不开眼。
千叶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她看着那张侧脸,看着他翻书的手指,看着他微垂的眼睫,竟有些失神,嘴角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和旁边那姑娘的傻模样,竟有几分异曲同工。
就在这时,怀里的白狐动了动。它慢悠悠地睁开眼,一抬头就看见千叶这副魂不守舍、花痴似的模样,二话不说,抬起小爪子,“啪”的一下,结结实实拍在了千叶的脸上。肉垫带着点微凉的触感,力道不大,却足够把人拍醒。
千叶猛地回神,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四周——男子还在安静地看书,姑娘还是一脸痴迷地望着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怀里的白狐,正蹲坐着,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瞅着她。她脸上一热,连忙收敛心神,再去看那男子时,眼底已经多了几分警惕。指尖悄悄挪动,摸到了身侧靠放的长枪,冰凉的枪身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不对劲。她虽不是什么定力深厚之人,也断不会见了个陌生人就失神成这副模样。这人……有问题。
正想着,马车忽然猛地一顿,停了下来。男子合上书,动作从容不迫,将书卷好收进袖中,一言不发,起身便掀开车帘走了下去。那姑娘连忙跟上,像个小尾巴似的,踩着车凳也下了车。
车厢里只剩千叶和白狐。“白妈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这辆马车上?这两个人是谁?还有我刚才……”千叶压低声音,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我刚才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看呆了?”
白狐从她怀里跳出来,在车厢里踱了两步,才慢悠悠地开口:“你问题还真多,我一个一个跟你说。”它顿了顿,回忆道:“那天从刘源家里出来,我本来用尾巴带着你走,可没走出多远,你突然就昏过去了。不光是你,我也觉着浑身一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缕灵力似的,浑身发软。我没办法,只好叼着你的衣领,把你拖进路边树林里藏着。我调息了一天一夜,才勉强恢复过来,可你一直昏睡不醒。正好遇上这辆马车路过,我就……扒着车轮,让他们捎我们一程。你这一睡,就睡到了现在。”
千叶听得皱起了眉。自己怎么会突然昏睡?还有灵力被抽走的感觉……难道和之前的妖毒反噬有关?“那这两个人……”“我没跟他们多聊。”白狐甩了甩尾巴,语气带着点调侃,“看模样就是普通的凡人书生和小丫头,肯定不是妖灵。至于你刚才为什么看呆了?”它瞅了瞅千叶泛红的脸,嗤笑一声,“那可得问你自己啊,盯着人家一脸痴相,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说完,它便掀开车帘,跳了下去,留下千叶一个人在车厢里。千叶愣了愣,随即脸上轰的一下,像是燃起了一团火,烧得脸颊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滚烫滚烫的,心脏还在怦怦直跳。可心底里,那点羞涩之外,却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那个书生,真的只是普通凡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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