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本章开始听“我是蛛。”
我,伊莱,从小就能“看见”太多东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皮肤,用呼吸,用每一根神经末梢。这不是寻常的听觉,而是一种诅咒般的馈赠。阳光在尘埃中舞蹈的轨迹,在我耳中是细碎的沙沙声;墙壁内水管轻微的颤动,是低沉持续的嗡鸣;而最折磨人的,是人们情绪化作的“颜色”与“气味”——恐惧是冰冷的铁锈味裹着灰雾,谎言是甜腻到发齁的紫色瘴气,善意……是稀有的,如同冬日里一口温热的蜂蜜水。空气里飘浮的情绪像五颜六色的雾气,物体的震动在我耳中谱写成复杂的交响乐——这不受控制的天赋,让我在“橡木之家”福利院成了一个格格不入的怪胎。
直到那天,一片温柔的粉色,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吵到你了吗?”
我抬起头,逆光中,一个女孩站在那里,柔软的粉色短发像一团初春的樱花。
莲是第一个向我伸出手的人。那天,我正因为“听”到两个保育员在背后议论我的父母而蜷缩在角落发抖,她递过来一颗包装精美的糖果,散发着真实的、甜丝丝的香气。“我叫莲。”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狡黠地眨眨眼,“有时候,不听反而看得更清楚。”后来我才明白,她指的是“看”穿人心。她能轻易察觉谁的恶作剧即将得逞,谁在背后说了谎话,并用她那种看似巧合的“幸运”,让欺负我的人莫名其妙地摔个狗啃泥,或者让刻薄的保育员“恰好”打翻自己的午餐。
然后是亚连。他像一道沉默的阴影,总是独自坐在院子角落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用一把小刀,极其专注地削着苹果。果皮薄如蝉翼,连绵不绝,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其他孩子视他为“厄运之星”,因为他触碰过的玩具会很快散架,他坐过的木凳会莫名开裂。但在我“听”来,他周身环绕着一股哀伤的、持续不断的“啃噬”声,像无数看不见的虫蚁在缓慢吞噬着他和他周围的一切。那是一种深沉的“饥饿”。有一次,一个球滚到他脚边,他下意识想捡起,那皮球却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干瘪老化。在他眼中闪过痛楚时,我鬼使神差地低声说:“那不是你的错……是它‘饿’了。”他猛地抬头,灰白色的发丝下,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我的影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从那天起,他削好的每一个苹果,都会沉默地分我一半,那是我尝过最珍贵,也最苦涩的滋味。
福利院的日子,因为他们,第一次有了温度和形状。我们像三只受伤的小兽,在彼此的体温中寻找慰藉。
直到那天,一位重要的访客——中枢院的伯泽先生莅临。伯泽先生让我们展示才艺,希望能为福利院争取资助。莲表演了瞬间心算,速度快到如同阅读;亚连展示了他制作的、无需一根钉子的复杂榫卯城堡,结构精妙绝伦。
轮到我时,我紧张得不行。伯泽先生穿着一尘不染的白大褂,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锐利。他随意指向窗外远处围墙边的一棵大榕树,温和地问::“孩子,你能告诉我那棵树上有几只鸟,分别是哪种吗?”我闭上眼,努力将感知延伸出去。风声、树叶摩挲声、远处街道的嘈杂……我像潜水者般在这些声音中搜寻目标。然后,我“听”到了——微弱的、叽叽喳喳的生命脉动,还有……一个冰冷、规律、带着金属震颤的异响,然后怯生生地回答:“七只……三只麻雀,两只白头翁,一只是受伤的画眉,还有一只是假的……金属做的。”现场一片哗然,因为那棵树很远,肉眼根本看不清。伯泽先生的脸上,露出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不再仅仅是惊奇,更混合着一种发现稀世矿脉般的、令人不安的贪婪。
访问结束后,博士单独会见了我们三人。他的休息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奇异的、镇静神经的薰香。他身后站着一位蓝发少年,基尔。他穿着合体的黑色小礼服,站姿一丝不苟,容貌精致得如同人偶。但最让我心悸的是,在我的感知里,他是一片“真空”——没有情绪的气味,没有生命的共鸣,只有一种极低频的、稳定运行的机械嗡鸣,像一个精密仪器的内核。
伯泽先生的声音充满诱惑:“孩子们,你们是未被雕琢的钻石。跟我去‘乐园’,那里有最好的老师,能帮助你们掌控自己的力量,不再被它们困扰。你们会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像家人一样。”
“家人”这个词,击中了我们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莲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亚连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而我,对“掌控力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如果能不再被这纷乱的世界吵到发疯,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们怀着憧憬与不安,离开了福利院,被送入一座洁白、先进得不像话的医疗研究中心。基尔和我们一起。他完美得不像真人,礼仪周全,智商超群,但他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在我的感知里,他像一个人形的、精密运转的空白区域。
最初的日子美好如梦。伯泽先生对我们关怀备至,如同慈父,关注着我们每一项进展。我真的开始学习如何聚焦我的感知,像调节望远镜焦距一样,而不是被动地被信息淹没。莲在接受复杂的逻辑和概率训练,亚连则在特制的隔离室内,学习引导他那种“吞噬”的力量。基尔始终陪伴着我们,他完美地回答我们所有学术问题,记录我们的一切,但他的眼神永远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堆有趣的数据。我们四人,仿佛真的成了一个奇特的“家庭”。
裂痕,在一个深夜悄然显现。
高强度训练后,我的大脑异常亢奋,难以入眠。我无意识地将感知蔓延出去,捕捉到了地下深层实验室的对话片段——是博士和基尔。
伯泽:“原型机适应性数据如何?”
基尔:“报告博士。伊莱的神经传感范围超标41.7%,感知精度波动值高于预期。莲的概率干涉模块已激活,但稳定性不足。亚连的熵增引擎输出功率不稳定,存在周期性暴走风险。建议进行第二阶段压力测试,以收集极限数据。”
伯泽:“嗯。温床培育不出利刃。一场恰到好处的‘试炼’,是淬炼他们协同性与潜能的绝佳催化剂。准备好剧本。完美的兵器,需要在绝望中淬炼。”
“原型机”?“压力测试”?“剧本”?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我想立刻冲去告诉莲和亚连,但我们房间的门已被电子锁死。透过冰冷的合金门,我能“听”到莲均匀的呼吸声,和亚连在睡梦中依然不安的、细微的能量逸散。我蜷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疯狂地安慰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滋长。我想把听到的告诉莲和亚连,但看着他们因为能力进步而露出的真心笑容,我退缩了。也许……是我听错了?我安慰自己,却开始下意识地关注一切。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基尔永远精准到毫秒的作息;营养液中偶尔出现的、成分不明的微量添加剂;还有那些“恰好”在我们能力遇到瓶颈时出现的、鼓励我们突破的“意外”……
真正的“灾难”,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降临。
凄厉的警报毫无征兆地响彻整个中心!红色的警示灯旋转,将所有人的脸映照得如同染血。“能源核心泄漏!引发连环爆炸!最高级别危机!”广播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
浓烟从通风口涌入,刺鼻的化学物质气味和狂暴的能量乱流瞬间充斥了我的感知,让我头痛欲裂。我们被困在生活区,厚重的安全闸门已经落下。高温和致命的辐射水平正在快速攀升。
是基尔。他依旧冷静得可怕,眼中闪烁着淡蓝色的数据流。“跟我来。计算显示,B-7通道尚未完全堵塞,通往备用传送阵的几率为67.4%。”他带领我们在浓烟和闪烁的警报灯中穿梭,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坠落的障碍和能量溢出的区域,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希望就在眼前——那扇印有“紧急出口”的银色闸门。但就在我们抵达时,心沉到了谷底。闸门因爆炸冲击而扭曲变形,手动开启装置完全卡死。“需要高能量源……”基尔冷静地分析,“常规能源中断,计算显示,唯一符合条件的能量源是——亚连的失控熵增。”
“不!我控制不住!会毁了这里!”亚连恐惧地后退。
“或者,伊莱,你能精确找到闸门结构的共振薄弱点吗?误差需小于千分之三。”基尔看向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感知力聚焦在那扇扭曲的合金门上。噪音!太多了!火焰的爆裂声、金属的呻吟声、远处更多的爆炸声……它们像狂暴的海洋,严重干扰着我的判断。“我……我找不到!太乱了!信息过载!”我绝望地喊道,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莲站了出来。她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让我来。”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虚空中轻轻舞动,仿佛在梳理无数看不见的丝线,她的指尖微微颤抖,鼻血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我让‘门锁核心结构瞬间疲劳断裂’的‘可能性’……变成百分之百!”
她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仿佛来自法则层面的碎裂声响起!那扇厚重的闸门内部传来一连串金属断裂的哀鸣,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赫然出现!
“快走!”莲虚弱地喊道。
我们争先恐后地挤过缝隙,冲向不远处平台上正在启动的传送阵,幽蓝色的光芒如同生命的灯塔。
就在传送光芒即将包裹住我们的瞬间——噩梦降临了!
头顶上方,一根因爆炸而松脱、数吨重的巨型合金横梁,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声,朝着我们当头砸下!它的阴影笼罩了刚刚脱力的莲和正在全力维持传送阵能量稳定、无法移动的基尔!
时间仿佛凝固。
亚连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他猛地向前扑去,不再是逃避,而是拥抱!他张开双手,主动迎向那坠落的死亡!在他的掌心接触到冰冷合金的刹那——奇迹,或者说,神迹般的恐怖景象发生了!
那坚不可摧的合金,如同被投入了万倍加速的时间洪流,光泽瞬间黯淡,鲜艳的涂层剥落,坚实的结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锈蚀、瓦解、化为簌簌落下的棕红色尘埃!这是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主动地拥抱自己的“饥饿”,将吞噬的力量推向极致!
然而,横梁巨大的动能并未完全消弭,崩碎后的无数金属碎片,依旧如同暴雨般射向我们!
“亚连——!”我看着那些闪烁着死亡寒光的碎片,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最后一刹那,一直如同精密机器般运行的基尔,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其底层逻辑的动作。
他猛地伸出手,用一股巧劲,将耗尽力量、呆立原地的亚连和虚弱的莲,狠狠地推向了传送阵光芒最稳定的核心区域!而他自己,却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彻底暴露在了那片致命的金属暴雨之下!
“噗嗤——!”
数块边缘锐利的碎片,如同热刀切入黄油,瞬间贯穿了他那看似与人类无异的身体!
在意识中断前的最后一瞬,我超越常人的感知,捕捉到了他体内传来精密元件碎裂的刺耳杂音,以及一句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带着一丝人性化波澜的电子合成音:“……保护……最优解?”
最终的反转,在一切“平息”之后。
我们活了下来,但都身受重伤,尤其是基尔,损伤严重。伯泽先生“及时”赶回,“痛心疾首”地安抚我们,说会用最先进的技术治疗我们,让我们变得“更完整”、“更强大”,不再受伤害。
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麻醉剂注入体内。在意识即将沉沦的最后一刻,我散乱的感知,捕捉到了手术室外,博士与一名助手的对话。
助手:“博士!虽然基尔原型机损伤严重,但‘火浴计划’数据远超预期!伊莱在极端干扰下感知精度突破理论极限!莲的因果干涉确认并量化!亚连的熵增引擎输出功率及可控性大幅提升!甚至……基尔出现了计划外的‘牺牲逻辑’及情感模拟模块的异常波动,这对其进化……”
伯泽满意地说道:“一场完美的演出。四件终极兵器的雏形,终于淬火成型。修复他们,强化他们,然后……格式化所有不稳定记忆,植入绝对忠诚协议。从此,世上再无迷途的羔羊,只有为杰域效忠的——‘天蛛’。”
……!
无边的冰冷和绝望,比麻醉剂更快地吞噬了我。
原来,家是牢笼。
原来,没有火灾,没有意外。
慈父是刽子手。
灾难是庆典。
牺牲……是数据。
有的,只是一场为我们量身定做的、以生命为赌注的残酷实验。
有的,只是博士冰冷的目光和基尔最初就设定好的“引导”。
有的,只是莲的决绝、亚连的爆发,以及基尔最后那无法用逻辑解释的“错误”……
我们所有的挣扎、恐惧、牺牲与互助,都只是实验记录纸上一行行冰冷的数据。
当我在陌生的房间醒来,头脑空空荡荡,只记得自己叫“绯蛛·伊莱”,属于一个叫“天蛛”的小队。我看着镜中自己红色的头发,感到一种莫名的悲伤,却不知从何而来。
我的队友是:能编织命运的绫绪·莲,眼神偶尔会茫然空洞。
能侵蚀万物的烬黎·亚连,总是不自觉地与所有物品保持距离。
能锚定空间的澪霄·基尔,动作间带着非人的精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我们强大,我们默契,我们完美如一体。
我们永远不会记起,那份用血肉与背叛熔铸而成的默契,源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对我们整个过去的盛大谋杀。
而举起屠刀的,是曾经最渴望的“慈父”。
我们……亲手杀死了那个渴望家的自己,化为了网中的蜘蛛。
“原来,我是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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